幾乎是同時,剛才還側躺地地上的青年突然手撐著胳膊整人猛地彈起前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撲倒在軟墊上。兩個人都倒在地上,一個躺著,一個趴著,楚繹哈哈笑出聲來,秦佑也忍俊不禁。
他躺在原處沒動,楚繹蹭過來側身頭擱上他肩膀的時候,秦佑順勢把胳膊插到身子下面繞到楚繹身後。
揉了揉他腰背的肌肉,不放心地問:「真的沒事?」
而楚繹喘息未定,一雙亮晶晶地看著他,欣喜地問,「你身體全好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而後,他們都笑了。
一直笑完,楚繹抬頭去看秦佑,秦佑也正好偏頭看他。
他們面對著面,鼻尖都幾乎碰到,楚繹臉上的笑意緩慢收斂住了,他才現現在動作多曖昧。
他枕在秦佑肩頭,而秦佑手從他身下一直伸到背後,幾乎是環住了他半個身體。
秦佑成熟男人的氣息吹拂在他臉上,突如其來的安靜,房間裡的空氣似乎也因此凝滯,楚繹只覺得渾身一陣燥熱。
他甚至像是能聽到血管裡血流湧動的聲音。
因為知道他和秦佑有一道不能觸及的防線,楚繹曾經失望過。
可是,秦佑入院那件事讓他清楚地明白這個人對他來說很重要,甚至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重要。
什麼樣的方式已經無所謂了,只要他們還在彼此的身邊就好。
可是,期望總是難以剋制,正如此時,秦佑清雋的薄唇離他不過方寸,連呼吸都互相交織。
楚繹頓住,渴求和期待,他清楚地感受到了。
原來他心裡頭的那團火,只是暫時蟄伏,卻澆不熄,撲不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甚至能感受到秦佑的呼吸從溫熱到灼熱。
秦佑定定看著他的深邃黑眸中似乎也燃著一團火,熊熊熾烈,那麼旺盛,那麼熱,像是隻是目光觸碰,就能讓他整個人燃燒起來。
兩個人默默對視幾秒,楚繹喉結上下浮動著,這個動作落在秦佑眼裡,幾乎讓他失控,秦佑覺得自己渾身肌肉都緊繃起來了。
他看見楚繹黝黑的瞳仁裡清楚地倒映著自己影子,望向他的眼光專注而期待,就像是渴盼他用力親吻再狠狠愛撫,一時間,秦佑覺得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滾燙。
他腦子裡有瞬間的茫然,再回過神時,他的嘴唇離楚繹的,只剩下兩釐米不到的距離。
四肢百骸洶湧的鮮血翻滾如岩漿,全都指引他近一點再近一點,秦佑下意識地收緊了環住楚繹腰身的手臂。
但也幾乎是同時,突如其來地一陣鈴聲打破沉寂,兩個人的身體同時顫了下。
頃刻間方才短暫喪失的清明全部迴流,秦佑清醒後自己也是一怔。
他下意識地把臉轉開,但仍能感受到楚繹熾熱的目光籠罩了他整個人。
電話鈴聲不依不饒地響著,秦佑從楚繹身上抽出胳膊站了起來,身下的狀態很是尷尬,他只能迅地轉過身去。
「你先回房睡覺,我接個電話。」秦佑開口時,聲音粗糲而沙啞。
一直到他拿著電話走到窗邊,楚繹翻身仰躺在地板上,目光中的熱烈此時已經全然消逝,眼底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沉寂,空濛地望著天花板。
秦佑接完電話,健身房裡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楚繹應該已經上樓了,秦佑推開窗子,點了支菸,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早年他有一個專案在外地,曾受邀過去參觀。
那是一個長江流域的小城市,黃昏時分,江邊巍然聳立的古剎,遠遠望見下邊江水中,離江灘沒幾米的位置拉著一道防護欄。
岸上還豎著警示牌,他看了幾秒鐘,旁邊負責接待的男人跟他說:「那兒是事故多地,五年裡頭已經有兩百多個人溺死在那了,所以設了安全措施。」
可那個位置就在淺灘旁邊,旁邊的人又對秦佑解釋道:「江灘這塊的位置河床地貌很特殊,泥沙被湖水沖刷成一個淺灘,從沙灘往前走,上一步水還沒不過膝蓋,再往前一步河床就下陷到有十多米深。」
所以,這個晚上,雖然不知道楚繹到底是不是一時情迷,秦佑還是慶幸他控制住自己了。
人和人之間的距離那麼微妙,正像是那一片浩浩湯湯的水面。
一起往前走的人,腳下是平淺灘塗,往前一步,或者就是,未曾預知的暗流深淵。
第二天早晨,楚繹起得很早,從外邊跑完步回來,正要回房洗澡才看到秦佑從房間出來。
秦佑也看見了他,腳下步子一頓,楚繹側頭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下鬢邊的汗,對他露出一個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秦叔,早!」
就好像前一天晚上險些越界的那一幕完全沒有生過。
秦佑心裡頭一時五味雜陳,但還好,他是一個理智強大的男人。
「早。」他說。
本來以為楚繹要回房洗澡,但是,他下樓的時候,楚繹小尾巴似地跟了過來。
他有些好笑,楚繹一時閃到他左後側,一時閃到他右後側,一直跟著他,圍著他轉,就是不開口。
秦佑乾脆停下腳步,佯裝嚴肅地看著他,「有話就說。」
楚繹聞言立馬竄到他身前,咧著嘴笑了幾聲才開口,「秦叔,我知道你身體沒事了,可是,胃得靠養,接下來至少半年,你還是跟前些天一樣別沾菸酒好不好?」
秦佑愣住了,不管生什麼事,楚繹心裡總是想著為他好。
想到昨天晚上才抽過的幾支煙,秦佑有些心虛,楚繹望向他的那雙眼睛剔透澄澈,笑容像是能把整個世界的陰暗角落都能照亮似的。
片刻,他點一下頭,很不要臉地說,「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他一向不喜歡誰出於任何原因干涉他的行為,但楚繹這孩子對他若有若無的管束,現在看起來似乎滋味還不錯?
見他點頭,楚繹笑容更加愉悅了。
秦佑朝著餐廳的位置走去,楚繹跟在身後跳起來撲上他的肩,秦佑脊背一僵,但唇角很快浮出一個淡淡的笑。
楚繹就保持著掛在他背上的姿勢,兩腳踮著剛剛能拖在地上。
一雙胳膊緊緊環住他的肩,「秦叔,你身手怎麼會那麼好?」
秦佑就順理成章地馱著他,「從小練的。」
「那我拜你為師,你以後也教教我好不好?」
「還想挨摔?」
「咦?就沒有溫和一點的教育方式嗎?」
「嚴師出高徒。」
這個早晨,有人佯裝無事,有人刻意撒歡打消另一個人興許會生的尷尬和為難。
儘管精心粉飾,這無疑還算是一個愉快的早晨。
但是,被一層薄紙包裹遮蔽的火焰,究竟還能,隱藏多久。
轉眼五月。
這天是週五,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讓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濛濛水幕中。
車從停車場開出來,秦佑想到前幾天,天氣預報報的今天是晴。
楚繹前一天晚上說過今天的戲在海邊,沙灘那一塊兒,車根本開不進去,秦佑掏出手機撥出了燕秋鴻的電話,楚繹拍戲時,手機不一定在他自己手上。
電話響了幾聲,燕秋鴻接了。
秦佑問了問,燕秋鴻說:「今天我們改拍室內了,沒你家孩子的戲,他中午就走了,不是,我說就算我們冒雨在海邊拍,劇組這麼多人,他還帶了助理,怎麼樣也虧不著他一把傘吧?」
秦佑心想,他就怕楚繹不習慣使喚別人。
而且楚繹說過,他小時候但凡淋雨,必定燒。
回家才現楚繹還沒回來,這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
窗外大雨滂沱,天陰沉沉的,秦佑在客廳的落地窗邊站了一會兒,才看見楚繹的車從庭院中的小徑緩緩開了進來。
車在院子裡停下了,門被推開,楚繹從車裡跳下來就抬手在額前搭了個簷,果然沒帶傘。
秦佑第一反應就是出去接他,但楚繹懷裡抱著一個大大的紙袋幾步跨進門廊。
秦佑轉身迎上去,楚繹站在門廊屋簷裡邊,頭和肩膀剛才都被雨水淋溼了,但一點也沒顧得上,只是低頭扯開懷裡的紙袋,手在衣襬上擦了擦,伸進去摸了下,才放心地嘆了口氣,抬頭拎著袋子往屋裡走過來。
四目相接,秦佑伸手拂落他額上還沾著的水珠,不容置喙地說:「上去洗澡。」
楚繹應了聲好,而後就往樓上去了,秦佑走在他旁邊,見楚繹肩膀上除了斑駁的水漬還有些灰塵,認真一看就連外套後襬也沾了灰。
秦佑目光反而落在他手裡的紙袋上,寧願自己淋雨也要護著的東西,「這是什麼?」
楚繹聞聲順著秦佑的眼光低頭看看,「哦,天不好,下午的戲臨時換到拍室內,難得有空,我約設計師去看房了,順便收拾了些要緊的東西出來。」
秦佑知道他說的看房,是指楚清河留下來的那棟舊別墅。
那紙袋裡裝的,是他爸爸的遺物?
「有你小時候的東西嗎?」秦佑問。
楚繹吃驚地微微睜大眼睛,「哎?」
別說,還真有,等楚繹洗澡出來,秦佑坐在起居室的沙上了。
他身前的茶几上隔著一臺筆記型電腦,楚繹在他身邊坐下,一看側邊,還真讓秦佑找到了一臺帶光碟機的。
秦佑看著他,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楚繹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夾著一張光碟的邊沿。
光碟插/進電腦,螢幕上畫面立刻跳了出來。
楚繹不忍直視地把眼光轉向了別處。
先是一個mini楚繹的特寫,影片裡楚繹這時候看起來只有兩三歲,留著西瓜頭,包子臉臉頰胖嘟嘟,下巴居然還是尖的。整齊的劉海下,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黑眼珠特別大。
眼瞼垂下的時候,才現他睫毛又黑又密,可能因為當時他人才那麼一丁點,所以顯得長到逆天。
影片裡頭出現一個男人的聲音,「baby,看這裡。」
鏡頭漸漸拉遠,秦佑看見mini楚繹身上穿著一件精緻的深藍色毛衣,裡邊翻出雪白的襯衣領子,這樣的打扮放到現在都不過時,像個小王子。
一個單身父親能花心思把孩子打扮成這樣,可見,楚清河生前有多麼寵愛他。
楚繹這時候眼光也轉回了螢幕,這是一段他自己不敢輕易想起的過去。
因為知道秦佑不喜歡小孩子,剛才才信口告訴他有自己小時候的家庭影片,沒想到秦佑一聽,興致盎然。
螢幕上當年瑣事還在上演,秦佑側頭看他一眼:「這時候你幾歲。」
「兩歲。」楚繹說。
秦佑點點頭,望向螢幕的目光很是專注,他的眼神非常溫柔,楚繹一時有些恍惚,秦佑不喜歡小孩,只是喜歡他而已。
是嗎?
楚繹順著秦佑的視線把眼神放過去,這時候播放的畫面,拍攝者已經換成了楚清河的助理。
楚清河坐在花園裡的茶几前,mini版的他自己踉踉蹌蹌地跑過去。
一直跑到父親面前,攤開胖乎乎的小手伸出去:「要筆。」
這個時候,秦佑轉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楚繹伸開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晃了晃,看見沒,不一樣了。
秦佑低笑了幾聲,看起來非常愉快,目光又轉回去,楚清河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遞到兒子手上。
胖乎乎的小手立刻合起來了,小孩兒明亮的眼睛忽閃忽閃的,「要顏色筆。」
秦佑沒忍住笑,瞟一眼坐在身邊的楚繹:「顏色筆?」
然後,收回視線,他看見楚清河把一支藍色的水彩筆放到胖乎乎的小手掌心。
哦,對,果然是顏色筆。
畫面上小孩眯著眼睛笑,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朝父親伸出兩條短短的胳膊,「爸爸抱。」
而後,楚清河把他抱在了膝蓋上。
小孩一手拿著筆,小小的身子用力前傾伸手去夠桌上的紙,但胳膊太短,沒能夠著。
楚清河笑著把紙放到他面前,小孩慢吞吞地揭開筆蓋,小手笨拙地握著筆桿,認真地低下頭。
但筆尖在潔白的紙面彎彎曲曲落下幾道痕跡,小孩突然抬起頭,小嘴扁了起來。
一雙大眼睛裡頭瞬時蓄滿眼淚,那表情特別委屈,像是要哭,又忍著沒哭出來。
秦佑臉上的笑容倏忽不見了,微擰著眉頭看向楚繹,「你這是怎麼了?」
他的語氣溫和而焦急,楚繹怔怔看著他。
楚繹突然想問秦佑,他明明是那麼冷漠的一個人,也不喜歡孩子,為什麼只是看見自己小時候哭的畫面就緊張成這樣。
秦佑不喜歡孩子,只是喜歡他是嗎?
楚繹突然想到那個晚上在健身房,分明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一個沒有成形的吻,秦佑激動得劍拔弩張的身體。
秦佑對他,憐惜刻骨,也有色/欲,為他傾盡從未有過的溫柔,做盡了以前不可能做的事。
他突然很想問秦佑,不愛我,你確定嗎?
他突然失神,秦佑注視著他的雙眼中現出一絲憂色,沉著聲又問了句,「你怎麼了?」
說完,抬手摸了下他的額頭,楚繹很快躲開了。
楚繹若無其事地笑了下,指著螢幕開始轉移話題,豁出去似的跟秦佑劇透,「突然想寫字,筆紙都找到了,結果現自己一個字也不會寫,委屈地哭了出來。」
果然,話音剛落,影片裡的小孩轉過身胖乎乎的小手抓住父親的胸口的衣服,受了莫大的打擊似的哇哇大哭。
還口齒不清地哭訴:「我一個字……也不會寫。」
楚清河一邊拍背,一邊哄,極盡耐心。
秦佑眼色逐漸沉了下來。
他突然想起楚繹那個連他死活都不顧的母親,所以十歲喪父,那麼小的年紀,楚繹經受的其實是從天堂墜入地獄的折磨。
他從來不做無謂的想象,可是,這一刻,竟然真的感嘆,他為什麼沒能在那個年歲出現在楚繹的生命裡,像今天這樣為他遮風擋雨。
他也突然明白楚繹為什麼會那樣緊張他了,因為楚繹曾經失去過的生命裡最珍貴的東西,才格外珍惜陪伴著他的自己。
秦佑本來手肘撐著膝蓋,身子微微前傾著。
但這個時候他坐直的身體,轉過頭目光凝重地看向身邊的青年,他是該說些什麼的,可是,承諾兩個字太沉重。
片刻,只是伸手揉了揉楚繹毛絨絨的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