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秦佑下意識地轉頭看一眼對面的青年,側著光,楚繹胳膊的肌肉線條被陰影交界描摹得堅實而有力,現在的楚繹,比幾年前更誘人了,對於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來說,有致命的吸引力。

秦佑又喝了一口酒,冰涼的酒水也只能緩去瞬間的焦渴。

酒杯穩穩擱在桌上,抬頭就見楚繹也端著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條件反射似的開口,「別喝那麼急。」

濃郁*的酒液體浸滿整個口腔,楚繹幾乎是強壓著自己迅嚥下去,像是燃燒著似的湧進喉頭,他嗆得險些沒當場咳出來。

放下杯子,終於回視秦佑的眼睛,豁出去似的說:「看我幹嘛?我的黑歷史裡就沒你一筆嗎?」

楚繹這話說出來,秦佑心裡反而坦然了些,想到什麼,正色問:「所以,那次就是你被關兩天後從家裡跑出來嗎?」

楚繹一愣,片刻,才點了一下頭。

當時他被弟弟偷偷放出來,哪都沒敢去,當晚就乘高鐵來了s市,這才是他的家。

但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離家出走也是孑然一身,根本還是無處可去。

那時候他天真地以為,母親罵他精神病,真的只是因為唾棄他喜歡同性。

一個孩子不能被主流接受的心情等同於被整個世界拋棄,於是,他幾乎是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走出來,一頭把自己扎進同類中間。

那是他第一次去gay吧,也是今天之前,唯一一次。

楚繹還記得當時那家店,叫h,他在吧檯坐了很久,所有人在他看來都像是另一個次元的生物,直到vicky過來跟他打招呼。

他們寒暄幾句,vicky回頭瞄一眼身後二樓大片的鏡壁,說:「要跟我上去坐坐嗎?」

不知道出於什麼,楚繹答應了,然後,上樓,推開那扇門,他看到了秦佑。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男人的眼神,冷得讓人打哆嗦。

之後的事就水到渠成了,秦佑把他帶到了酒店。

不知道是出於融入同類世界的決心,還是想要報復竹馬的背叛,楚繹躺在了酒店的那張大床上。

但即便是這樣,秦佑過來,手撐在他身體兩側的床褥,俯身看他的時候,楚繹還是閉上了眼睛,整個身子瑟瑟抖。

絕望,是他當時唯一的感受。

想到什麼,楚繹忽而笑了下,對秦佑說:「你真兇啊。」

晦暗的光線中,楚繹的笑容似乎很釋然,但秦佑心裡頭這會兒別提什麼滋味了,是的,那時候他對楚繹的態度絕不算友善。

當時,他俯身看著楚繹緊張得屏息的神色,好像又不只是緊張。

按秦佑的個性,是斷然不會有心思哄他的,於是,站起身解開袖釦,說:「我先去洗澡。」

畢竟當時楚繹年紀還小,秦佑本來是想給他一些準備的時間。

但是,當他從洗手間出來,看到的一幕讓他瞠目結舌而且怒不可遏:

房間裡窗子洞開,楚繹坐在窗臺上一手扒著窗沿,望著窗外,哭得氣都喘不上來。

不管他為了什麼,秦佑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從來沒人敢在他面前這樣不知死活還要死要活。

於是,他沉著臉走過去,聽見腳步聲,楚繹轉過來一臉惶然地看著他,哭著說:「你別過來。」說話間,整個身體凌空到窗外。

秦佑腳步頓住了,很不客氣地說:「你要死,幹嘛不乾脆死家裡?」

楚繹一聽,哭得更厲害了,那樣撕心裂肺的哭聲,秦佑到今天似乎都還記得。

但也就是在他只顧著哭,注意力完全被轉移的時候,秦佑突然衝過去,一把拽住楚繹的胳膊,猛地拖進來,把他摜倒在房間的地上。

楚繹的前額重重砸在床頭櫃上,頃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很快就流成一灘觸目驚心的猩紅。

那就是楚繹額頭上的第一道傷疤。

回家路上,楚繹有了些醉意,酒的後勁很足。

他們都喝了酒,駕車的是司機,秦佑坐在楚繹身邊,楚繹頭暈沉沉的,沒過一會兒就倒過來,把頭靠在了秦佑的肩膀上。

知道他喝多了,秦佑坐著沒動,街燈的暖黃的光芒晃過車窗,側過頭手指撫過楚繹額頭,許多年前的那道舊傷已經看不見了,年前的還在,今天出門前,楚繹不知道用什麼把傷疤遮住了,看得不明顯,但指腹撫上去,還是能感覺到皮膚上微小的突起。

秦佑的手指溫熱,楚繹就像只被順毛的貓似的,渾身沒有一處不舒坦。

他其實也沒醉得那麼厲害,腦子依然很清醒。

身邊的這個男人,你要是沒見過他冷漠狠厲的樣,就不能體會他現在的溫柔縱容到底有多麼珍貴難得。

車廂裡非常安靜,耳邊只能聽見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忽而,聽見秦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不能喝還喝那麼多。」

楚繹回答時聲音綿軟無力到自己都不敢相信,「你在旁邊,怕什麼。」

唇角的弧度也緩緩暈開,今夕何夕?世事更迭,白駒過隙,當年彼時,他何曾想到,會像今天這樣跟秦佑坐在一起。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那天晚上,秦佑讓他害怕脊背涼的細節那麼多,可是,這個時候,秦佑身上淡淡的菸草氣味縈繞在鼻間,他居然只能想到秦佑在床上伏在他身上的樣子。

曾經差點躺上同一張床的兩個人,刻意忽略的舊事一旦被撕開,有些東西就像是潮水決堤似的洶湧而來。

楚繹只覺得四肢百骸血流都滾燙,渾身燥熱,車裡的空氣似乎也被某種不知名的物質充斥得曖昧黏稠,他甚至想到,那樣的情形,要是放到今晚,他根本不會拒絕。

他醉了,或者還沒醉,很多年後,關於這一個夜晚的事,楚繹自己都想不清楚。

在秦佑把他攙上樓,扶進房間,安置在床上,轉身要走的時候,楚繹突然伸手攥住了秦佑的手腕,睜開他迷濛中不甚清明的雙眼切切朝著高大的男人望去,「秦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