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楚繹喉頭一哽,到嘴邊的話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原來,已經破碎的,還可以繼續粉碎成齏粉。

就到剛才為止,他都還是想著替她粉飾不堪的。

過了好久,才沙啞地顫聲開口,「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音傳來:「我不能讓你弟弟被人指著脊樑骨說他爸爸媽媽怎麼樣。」……

車停在別墅門外,秦佑從車裡下來,院子裡狂風大作,風捲著碎石沙礫,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抬頭眯眼望過去,別墅樓上一片漆黑,樓下客廳的窗子,只有微弱的燈光透過來。

但他猜楚繹應該在家,秦佑大步走到門廊下,開啟門,果然,樓道的燈亮著。

楚繹好像有難受時把自己藏在暗處的習慣,秦佑心裡頭不安更甚了,本來他是打算讓助理先回來的,後來想了想,還是安排人留下那邊處理後續事宜,自己親自回來了。

這些天他幾乎沒功夫關注其他事,等他看到新聞,楚繹的事已經鬧得如火如荼。

他問過燕秋鴻,燕秋鴻說:「長遠不說,眼下的麻煩就是,《不夜之城》裡邊楚繹那個角色也存在跟父母衝突的問題,而且小說裡頭這個劇情一直存在爭議,事情解決不了的話,可能面臨換角。」

秦佑知道楚繹跟他家裡人關係緊張,但眼前的事實顯然比他料想得還要糟糕。

緩步走上二樓,晦暗的房間裡,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

一直到腳步在楚繹房間門外停下,門沒關嚴,他清楚地聽見屋子裡的人,用嘶啞的聲音,無比堅定地說:「你記住,我現在還願意跟你談,單純是因為,你當初把我關在家裡兩天,最後是你小兒子偷偷放了我。」

雖然聲音森冷得像是刀鋒般凌厲,可是語氣中有種看破世事,絕望透頂的蒼涼。

秦佑輕輕推開門,房間裡光線同樣晦暗不明,只是大開的陽臺門透出淒冷的天光,風呼呼往裡吹,颳起窗簾獵獵擺動,大雨將至的夜晚,有種悽風苦雨的冷清落索。

而楚繹就坐在窗前的地上,幽暗中孤零零的一個影子,即使剛才的話說得那樣冰冷無情,他手裡拿著電話,整個人卻是緊緊地把自己蜷成一團。

從背後,甚至能看清他肩膀極力壓抑地顫抖著。

他再開口的時候,聲線近乎戰慄地問電話那頭的人:「我最後問你一句,當時你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到底是因為你真覺得同性戀是精神病,還是在圖謀我的遺產?」

秦佑腳步頓住了,站在原地,雙腿就像是灌了鉛,他好像明白電話那邊的人是誰,好像也知道楚繹說的是什麼了。

也是,當年如果只是單純因為失戀,怎麼可能把一個孩子逼到生無可念,走投無路到輕生!

電話那邊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楚繹手很快垂下了,手機重重地落到地板上。

房間裡重歸窒息般的沉寂,屏燈湛藍的光芒在黑暗中冷幽幽的。

楚繹就坐在那沒動,緊緊抱住雙腿,頭埋在膝蓋上,整個人顫抖得像是風中的樹葉,像是要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一點。

幽暗中,他的背影並不單薄,卻落寞。就像是隻受傷之後獨自舔傷口的小獸。

可是,明明,幾天前,自己出門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秦佑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上了,過了好久,才艱難地出兩個音節,「楚繹……」

楚繹,然後什麼?他應該說點什麼,但好像說什麼都不夠。

他看見那個背影似乎有短暫的怔愣,就坐在原處,抬起手臂倉皇失措地擦了幾下眼睛,條件射似的從地上站了起來。

秦佑走過去,他才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和秦佑短暫地對視,倏忽間艱難地擠出一個笑,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識,「秦叔。」接著,眼神很快就轉開了。

兩個人面對著面,那樣昏暗的光線,秦佑還是看清了,楚繹通紅潤溼的眼眶,雙眼中浸暈的痛楚和晦澀,幾乎無法隱藏。

秦佑眼光直直地鎖住他,他有些無措地把臉轉到一邊,無所適從到根本不敢對視,即使這樣,秦佑還是看清了他眼角重新暈出的水光。

他嘴唇顫抖著翕動幾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好半天一個音節也沒出來。

秦佑心裡頭不忍更甚,不忍,心疼,憤怒,或者還有些什麼,各種滋味百感交雜,他抬起手,握住了楚繹的胳膊。

本來兩人之間本來不到一步的距離,就在秦佑觸到自己的瞬間,本就難以為繼的假飾瞬間土崩瓦解。

楚繹突然撲過去,一手攀住秦佑的肩,一手抱住他的背,緊緊地抱住了秦佑,就像是抱住了一塊浮木。

又像是在黑夜的海上泅行了許久落難者,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岸。他頭埋在秦佑的頸側,淚水奪眶而出,「你回來了。」

秦佑身子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抬起手臂,抱住了楚繹的身體。

有淚水落在他頸側,秦佑沉默片刻才能把話說出來,「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你別怕。

能感覺到楚繹整個身子都顫抖著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有什麼,你就跟我說,我聽著。」

這一句之後,懷裡的身子顫抖得更加厲害了,耳邊吸氣啜泣的抽氣聲更加急促也更加鈍重。

楚繹開口時短短幾個字幾乎碎不成音,他說:「我……說不出來。」

過了片刻,哭音再難抑制從他唇間漫出,「原來……自己親人給的傷害,一萬次也不會麻木……一萬次也不會習慣……」

秦佑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緊捏著似的,一陣收縮得生疼。

他只能收攏手臂把楚繹抱得更緊。

「你還有我,」他堅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