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走進門有個男人迎上來,秦佑腳步沒停下,目不斜視地問:「老爺子呢?」

「在書房。」

大步流星地上樓,皮鞋踩在木板樓梯上,出噠噠的聲響。

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走到房間門口,門大敞開著,秦佑步伐節奏一絲不亂地走進去。

一位精神矍鑠、頭花白的老人站在窗邊,聽到腳步聲,緩慢地轉過來,笑眯眯地說:「回來了。」

秦佑一直到他身邊才停下腳步,「爺爺。」

爺孫倆坐在窗前喝茶,聽秦佑語氣平靜無波地說完他要說的話,老人握著茶盞杯沿的手一頓,金黃的茶水濺落出來。

秦佑低著頭,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輕啜一口當沒看到。

老人方才滯住的笑意很快又舒展開了,點一下頭,「也是,你母親今年六十冥壽,修墳儘儘孝道也是應該的。」

秦佑放下茶杯,眼光這才回到老人身上,沒說話。

老人目光空洞地看了前方半晌,回頭對秦佑說:「我一把老骨頭就不跟著來來去去地折騰了,你幫我給你爸,多上炷香。」

秦佑是午飯後離開的,老人拄著柺杖站在視窗,默默地看他出門。

他身後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一直看到車尾消失在濃濃綠蔭中,輕聲說:「老爺子,該午睡了。」

老人頭都沒回,用沙啞的聲線厲聲說道:「前些年他爸爸冥誕,我讓他去修墳,他一聲都不吭,原來是給我留到今天了。」

說話間轉過身,女人急忙伸手去攙他,但被他一把推開了。

老人枯瘦的手緊緊握住柺杖龍頭,目光中的寒意毫無遮掩,「看到了嗎?秦佑他早就決定好了,剛才就是來通知我一聲。」

女人在一邊張了張嘴,沒說話。

老人雙眼紅,手裡柺杖重重朝著地面敲擊幾下,「就那個女人,也配我秦家的子孫拜祭她?她耽擱了我兒子的一輩子,要不是看在她生了秦佑的份上,那樣不乾不淨地橫死,我會讓她跟我兒子埋在一起入土為安?一個戲子而已,她配嗎?她毀了我兒子!」

老人情緒非常激動,幾乎嘶吼著說完這段話,整個人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女人慌張地扶他坐下,一面拍背給他順氣,一面說:「別生氣,秦佑他也就是一時轉不過彎來,您看,他這堅決果斷的性子不也是像您嗎?要不,他也做不出今天這樣的局面,不是嗎?」

許久,老人才平靜了些許,握住女人的手,「你說的對,他狠辣果決這點最像我,但我狠了一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能果斷處理掉那個女人。」

女人手搭上他的肩,柔聲安撫,「您當年,也是投鼠忌器。」

老人哼笑一聲,搖頭說:「算了,我就當給她論功了,誰讓她生了秦佑呢?」

深深嘆口氣,「我這輩子,兒子不爭氣,還好孫子是人尖,秦佑這心冷意冷的性子,沒他爸那些情種毛病,隨時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比他爸好一百倍都不止。」

而此時,秦佑的車已經開在了回老家祭掃的路上。

仰靠著椅背,神思恍惚間,腰側貼著口袋的位置感覺到一陣細微的震動,電話鈴聲隨即響了起來。

秦佑掏出手機,看一眼,是燕秋鴻。

電話接通,燕秋鴻說:「蔣瀾想要楚繹那個角色的事,我給擺平了,你的錢就自己先揣著吧。」話鋒一轉,「你現在在路上了嗎?」

秦佑淡淡嗯一聲算是回答。

燕秋鴻又說:「我手頭上還有點事兒,後天過來祭拜我姑。」

他頓了頓,「不過,我爸怕是……不會來了,他那個牛脾氣,你懂的。不過,他只是不喜歡秦家人,也不是衝你。」

車窗外,高路上陽光熾烈得晃眼,秦佑不禁眯起眼睛,「我是小輩,忙完我去看他。」

電話結束通話,手機踹回兜裡,秦佑重新閉上眼,但心裡頭就像是壓著一塊大石般的,沉重得讓他透不過氣來。

即使強迫自己不去想,但是女人悽切的哭叫聲、男人的喝罵聲就像是生在昨天似的清晰可聞。

甚至連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時,她灰敗的臉色,和身下鮮血淋漓也如同歷歷在目。

灰暗,蒼白,血紅,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不知道過了多久,秦佑身子一顫,猛地睜開眼睛。

司機在旁邊小心地問,「您做噩夢了嗎?」

秦佑搖一下頭,他好像,根本沒睡著。

正在此時,手機鈴聲又響了,這次是短促的資訊提示音,秦佑很快地掏出手機,他確實需要一些什麼來轉移一下注意力。

劃開螢幕,手馬上頓住了,資訊的是楚繹。

楚繹頭像就是他自己,一張白皙的面孔,笑容像是陽春三月的陽光,那光彩從澈亮的眼眸層層漾出,像是,能把一切陰暗角落都照亮似的。

資訊連著了兩條。

「這裡是你若干公里外的網友。→_→」

「你能告訴我,這個若干是多少嗎?on_no~~」

繞了個圈問他車開到哪了,秦佑手撫著小小的頭像良久不語,心裡頭竟奇特地快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