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暮時分,草地邊的水面上暈起薄薄嵐靄,天色漸暗,燈立起來了。夜幕落下時,趙離夏他們回來了,美味的烤肉和啤酒,流水泠泠,山林間的夜色寂靜幽然。

一桌人笑語晏晏,趙離夏要跟楚繹拼酒,一杯啤的下去,秦佑就把楚繹的酒杯倒扣著放到一邊了。

楚繹酒量不好,就上次他自己在湖邊車裡喝醉那回,當晚從他車上就搜出一個酒瓶,紅星二鍋頭,15o毫升那種小瓶,還沒喝完。

就這酒量加酒品,他怕這孩子再幾杯下去,今晚上又當他是爹。

林間晚餐,如水月色,美酒佳餚,要是一切度停頓在此時此刻,這無疑能算得上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這頓飯吃到月上中天,最後楚繹還是被趙離夏激得拍桌子起身跟他們去房間玩對戰遊戲了,剩下秦佑跟趙崢兩口子坐在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但沒聊多久,突然從旁邊傳來一個聲音:「看來我來晚了。」

轉頭看向茂密叢林邊小路的方向,路燈下正走過來一箇中等身材的年輕人。

是朝著秦佑的方向走來的,等人走進,秦佑看清長相,皺一下眉,青年俊秀的面孔看著有些熟悉,但他一下想不起來是誰了。

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下手錶,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青年在秦佑身邊坐下,還從容地對趙臻小兩口介紹了自己。

秦佑聽見名字才想起來,這人是春節後的一個慈善酒會上一個朋友引薦的,初次見面言辭間的暗示相當露骨,秦佑轉頭就忘了。

畢竟向他自薦枕蓆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

青年坐在秦佑身邊,神色中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意,看秦佑的那個眼神那叫一個黏糊。

對於秦佑上山度假都有人千里送菊這事,趙臻很淡定,草草應答幾句,就帶著老婆回房了。

這兩人一走,青年就傾身離秦佑更近了,秦佑微擰一下眉頭,巋然不動地坐在那,沒說話但也沒推拒。

青年見狀笑得更媚了,伸手就搭上秦佑的大腿,手肘卻撞到了桌邊隔著的酒杯,嘭地傾倒下來,還沒喝完的半杯酒全都潑濺在了秦佑的身上。

於是,楚繹才從趙離夏那回來,開啟門,看見的就是客廳裡沙上躺著的陌生美貌青年。

青年端著一杯紅酒軟若無骨地斜倚在那,外套和毛衣都脫下放到了一邊,襯衣的扣子只扣到胸口,露出胸膛大片的皮膚,春意橫生。看見他的時候,神色也有一瞬的意外。

楚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回門口看一眼屋外。

青年從怔愣中回過神,笑了聲,「你沒走錯,秦先生在洗澡。」

楚繹這時總算明白了什麼,進屋關上門,他沒再打算理會沙上的人,徑直朝著樓梯走去。

但是,青年顯然沒打算放過他,挑釁地說:「你真的確定,你還要上去嗎?」

這話問得輕佻入骨,楚繹忍無可忍,回頭看他,「你知道他不是單身嗎?」

青年得意地把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嘲諷地說,「是又怎麼樣,秦先生沒讓我走,那就說明,至少今天晚上,他不太想看見你了。」

很顯然是把他誤會成爭風吃醋的物件了,楚繹停下腳步認真看了他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說,上了樓。

剛走上二樓就看見秦佑正從走廊盡頭的房間出來,高大的身體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衣,*的梢還滴著水,目光交錯,楚繹對他擠出一個一瞬而過的笑,低頭避開他的眼神,大步向自己房間走去。

雖然只是一瞥,但秦佑還是清楚地看到楚繹剛才的笑容遠沒達眼底,有些意外,也迎著他緩步走上前去,「怎麼?又輸給趙離夏了?」

楚繹心裡一陣翻湧,秦叔,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秦叔。

他佯裝無事地對秦佑又笑下,兩個人錯身而過,腳步卻沒停。

扭開門鎖就衝進房間,從矮櫃上拿起旅行包就往外走,努力神色如常地對秦佑說:「我今天晚上去趙離夏那打通宵遊戲了。」

說話時,眼神一直沒落在秦佑身上。

秦佑這個時候終於明白楚繹是衝他來的了。

兩人錯身的時候,緊緊地握著楚繹的小臂胳膊拉住了他,沉聲道:「說清楚再走。」

楚繹人站在那,頭像要炸開似的,腦子裡有無數個片段碎裂開來,一會兒是裴成淵和蔣瀾,一會兒是七年前那兩個讓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以前在他渾然不覺之間生的,想必,正是今晚這樣的場面。

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左擁右抱的主角換成了秦佑而已。

倏忽間,楚繹剛才本就假飾得岌岌可危的笑意全不在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對面的男人,眼神就像是有什麼坍塌之後的頹敗、落寞、晦澀,還有深深的疲憊。

看著秦佑的眼睛,他喉結上下蠕動幾下,才艱澀地開口:「今晚上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是,有些事,即使燕導不知道,你自己就可以問心無愧嗎?」

秦佑怔了一瞬,很快臉色刷地冷冽下來,頃刻間臉色已經沉得可怕。

幾秒的靜默,他放開楚繹的手臂,緩步踱到楚繹面前低下頭,高大的影子罩住他整個人。

無形的威壓突然讓楚繹背後生出陣陣寒意,他愣了片刻,但一步沒退,反而倔強地把脊背挺得筆直。

秦佑站在那一動沒動,漆黑的雙眼目光幽深陰戾得就像是潛藏著致命危險的寒池深淵,一瞬不瞬地盯著楚繹的眼睛。

「你當我是誰?」他說。

接著又笑了聲,但笑得冰冷譏誚,「我怕誰知道?」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回房嘭地摔上了門,只留下站在原地的楚繹,和站在樓道口一臉驚愕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