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一眼,秦佑就愣住了。

最近的這條資訊已經點開,圖片放大,他看清了,是在一個房間,床頭燈光照射下床邊的垃圾桶,裡面是好幾個用過的套子,薄得透明的乳膠膜上潤滑劑摩擦過後的乳漿和裡面渾濁白液,催人慾吐。

滑動螢幕上拉,晚上七點半左右,他們吃飯的時候,楚繹收到的第一張照片,日期是11月28日,正是,楚繹受傷入院的那天。

照片拍的是晚上,昏黃街燈下,裴成淵和一個帶著墨鏡的清瘦高挑的男人正從某個飯店走出來。

資訊的人還給了文字解說,「你讓我去錦園救場那天,半路折回家路上碰上拍的,我就說姓裴的不老實吧。」

拍照的人顯然一路跟蹤,從他們在飯店門口到上車,車開到某個別墅小區,再到別墅門口,兩個人一塊進門。

接下來的幾張畫質變得模糊了,顯然不是跟前幾章同天拍的,這次畫面乾脆切換到了房間裡,兩個男人衣衫凌亂擁抱在一起接吻的、裴成淵渾身赤1uo把另一個寸縷不著的男人壓在床上的……

整一個晚上,從他們吃飯開始,楚繹66續續地看到的,應該,就是這些。所以晚上把車停在沒人看管的停車位喝酒,也只是因為有家回不得,找個不突兀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悽清寒夜,為了散酒味,窗開著,風呼呼往屋裡灌。

楚繹已經癱軟在那放棄了掙扎,秦佑放開他,轉身從大衣兜裡摸出煙盒,抽住一支,啪地點上。

走到床邊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沒說話。

安慰這個詞對秦佑來說太陌生了,而且,楚繹真的需要嗎?

於是,只是在看清楚繹蜷在床上,像是為了掩飾狼狽極力把整個人都縮排他身體的陰影裡時,秦佑站在那沒動。

楚繹還在欲蓋彌彰地把身體縮得更緊,好像這樣,所有不想讓人知道的,就能無所遁形。

開口時聲線中的哭音和語氣中的挫敗卻根本藏不住,「我就是這麼失敗……以前輸給新歡……現在……輸給舊愛。」

秦佑從來對愛字不屑一顧,但他知道楚繹對這個字有多認真多執著。

可是,憑他這些天對楚繹的瞭解,年輕的新生代偶像,雖然不算大紅,演藝道路從入行以來一直平坦順暢,富有,年輕,風評上佳,前途不可限量。

這樣的楚繹分明再不似當年,失去一個裴成淵還值得他痛不欲生嗎?

憑心說,秦佑是個冷漠的人,七年前,十八歲的楚繹在他面前哭著叫罵的時候,要不是對生命還存有一絲敬畏,以當時的煩躁和憤怒,他就真的把楚繹從樓上扔下去了,一條人命,他也未必就擺不平。

當時,楚繹是怎麼罵的?

「滾開!別他媽站著說話不腰疼了,你算個屁,別他媽以為自己是個救世主,別人死活幹你屁事!」

楚繹罵他的時候,額頭上汩汩冒著血,大半張臉一片血紅,他把楚繹送醫院的時候,是拎著後領一直拖進電梯的。車是打12o叫來,當晚開出來的那輛車即使秦佑不算喜歡,但也不想被這小子弄得一車是血,平白晦氣。

包紮後秦佑就離開了,從此,七年,他們再沒見過。

可是,楚繹還是留著他的電話號碼,此後的這些年,把自己的照片一張一張的到他的郵箱裡,每次間隔,短則兩個月,長則一年,從青澀到成熟,從家鄉到他暫居的多倫多,從回國繼續求學到他出演的第一個角色。

無一例外,每張照片都笑著。

除此之外,沒有一個字,但是,楚繹要表達的意思,秦佑都看懂了,我活著,我在努力生活,我很好,以及,謝謝。

或許是他沒做過幾件好事,秦佑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但是當他幾乎從郵箱裡見證這個孩子大半個青年時代,楚繹再次風華正茂地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也有種小小的自豪感。

就像一個從不喜愛花草的人,有天無事在家門口墾出一塊地,然後風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種子,落在這塊土地上,只有陽光雨露,從未分神照顧,可是有一天,突然現,芳華葳蕤,它已經盛開得夭夭灼灼了。

但是,這些事,楚繹不說,他就不會說。

再見面的時候,他無意提那些不算什麼好事的以前,楚繹應該也不想,只是那麼細微的些許聯絡,偶爾心緒的看不見影的一絲半點波動,其實,他們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但他真有一絲的心疼,最後一次楚繹給他照片,是在一年前。

照片裡,藍天遼闊,山川起伏,兩個揹著登山包的青年,一個是楚繹,另一個只是側影,他能肯定就是裴成淵。

那個時候,他們還在一起笑得很燦爛。

一直到楚繹哭到睡著,再無聲息,秦佑才關好窗子,拎起大衣走出去。

沒走幾步,就聽見楚繹的手機電話鈴聲響起來,秦佑轉身到床頭拿起來一眼,現居然是個熟人。

果斷按下接聽,手機放到耳朵邊上。

電話裡的聲音衝擊耳膜,說話的人吊兒郎當道:「楚繹,怎麼樣?我讓人跟了他好幾天呢,這次錘夠硬吧,我就說姓裴的不是個好東西,你看開點兒,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在你家樓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這全城最完美大一的肩膀借你一用,回頭咱倆一塊兒收拾那個傻逼。」

等他說完,秦佑沉著臉,鬱積了一晚的情緒瞬間全爆出來了,「趙離夏,你有腦子嗎?」

電話那頭的人默了一秒,接著大聲驚叫起來,「秦叔!?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