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大結局)

餘德廣帶著小內侍走了出去。

房門關閉的那一瞬間,江懷越跌坐下來,心口絞痛著,沉墜墜壓上了千斤巨石,幾乎無法呼吸。

他終究還是將此事稟告給了承景帝。

躺在病榻上的承景帝聽罷,不語良久,後來才緩緩道:「好好安葬吧。」

江懷越叩首離去。

他親自去了獻陵,給楊明順辦了身後事。

年輕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痛苦,就像是安安靜靜睡著了似的,除了唇角殘留的一絲淡淡血痕。

江懷越看了半晌,伸出手,替他拭去了那縷血跡。

一抹嫣紅的流蘇穗子,是楊明順臨終前握在手裡的,跟著他一同下了葬。

紙錢漫天中,江懷越似乎又回到當初見到他的時候,那個子很小臉也很小,眼睛卻格外靈動有神的孩子,討好地跟著他,忙前忙後,端茶送水。

「督公,小的姓楊,楊明順,河北人。您叫我小楊或者明順,順兒,都行!」他揚著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眼裡閃爍光亮。

也還記得那年他抓了高煥後從西廠牢房出來,楊明順喜笑顏開地炫耀自己的算卦本領,諂媚道:「督公,您這以後呀,必定是時來運轉,諸事有成!」

不忍再看,不忍再想。

他燃盡最後一疊紙錢,在灰燼飄散前,黯然離去。

那年冬末,皇子週歲時,被正式立為太子,小穗也被晉升為淑妃。

也是在那天,她終於從江懷越那裡得知了楊明順的死訊。

一身華服的她只是坐著發呆,過了好久,才流下淚水。

「我就知道,他必定是出了事……可是你,你怎麼能瞞住我那麼久?」小穗語聲發顫,渾身冰涼。

江懷越跪在她面前,低聲道:「這也是他的意思。娘娘,如今您要考慮的,已經不再只是自己一人了……不管怎樣,他是希望您能好好活下去。」

他低著頭,將收藏許久的那三枚銅錢,遞交給她。

「這是他留下來的,唯一心願。」

小穗蒼白著臉,將三枚銅錢攥在手心,淚水傾瀉而出。

新春的時候,江懷越接到了來自南京的信。

幽幽清香縈繞字裡行間,斜斜一枝梅花上,寫滿了瑣碎話語。相思還是一如既往,喜歡說著似乎無關緊要的事情,與他所處的深宮朝堂全不相融。可是他看著這些內容,卻彷彿能望到那雙明柔美麗的眼眸,和溫暖嬌媚的笑顏。

他對著信紙看了很久,那天夜裡,江懷越夢見自己撐著一葉扁舟,行經綠水青山,浮光躍金,終於回到了她的家鄉。

元宵剛過,他便寫好了奏章,親自送到乾清宮。

承景帝消瘦了很多,躺在床上見了他。聽他說想要離開京城,去往南京,不由愣住了。

「好好的為何要走?」

「臣自知樹敵太多,長久留在京城,恐怕終究會惹來後患。而且如今天下平定,朝堂英才輩出,臣這樣的身份,也該隱退了。」

承景帝看著他,沉聲道:「這不像你所說的話。臣子有臣子的事情,你則有你的職責,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如此。莫不是有什麼事讓你灰心喪氣,才會負氣說這樣的話?」

「萬歲,臣只是覺得該是隱退了……」江懷越百般解釋,然而君王還是不肯答應。

他不能強求,只能暫時告退,想著過段時間再行請求。

只是還沒等到第二次奏請,承景帝的病情卻急轉直下。

不到十天,已經食難下嚥。最後的那一天,榮貴妃陪在他身邊,看著他想要抬手,像以前那樣撫過自己的鬢髮,卻終究只是輕輕劃過,隨後無力落下。

蒼涼的鐘聲響徹雲霄,震動著幽深廣袤的宮廷。

紀淑妃帶著剛過週歲的太子,低垂著頭,木然跪在宮門外。

身後則是數不勝數的宮女與內侍。

太子繼位,改元純和。

依照承景帝遺言,榮貴妃與紀淑妃垂簾聽政,內閣首輔魯正寬與西廠提督江懷越輔佐幼帝。

繁冗的葬禮讓人心神憔悴,忙碌過後,江懷越來到了昭德宮,叩見榮貴妃。

榮貴妃坐在窗前,神情平靜,眼角的細紋已經很是明顯。

「你難不成在這個時候還要走?」她直視著江懷越,眼神明利,語帶譏誚。

他恭恭敬敬地叩首:「臣知道,現在是走不了的。只是……想請娘娘準我一樁事。」

「什麼事?」

江懷越抬起頭,從容道:「是關於臣的,終身大事。」

榮貴妃靜默地看著他,從眉梢到唇角,細細端詳許久,略顯疲倦地笑了笑:「懷越,我竟沒想到,自己還能聽到你說這樣的話。你終於……長大成人了。」

草長鶯飛時節,江水漫綠兩岸,一艘揚起風帆的船隻逆流而上,自南京駛向了京城。

山水在欸乃聲間漸隱漸現,簾幔在暖融春風裡徐徐飛展。

新月初升,琵琶清音縈繞水上,伴著月華相逐,奔流遠方。

朝陽又起,京城外最繁盛的碼頭上,有車馬喧盛,久久等候。

他身著藏青銀絲雲雷紋的曳撒,烏冠玉帶,騎在最先的駿馬之上。

遠遠的,晨曦光芒間,有船隊緩緩而至。

水上風來,船簾微微飄舞,隨後有纖纖玉手挑起靛青色的簾子。

一低頭,她出了船艙,來到船頭。

月白綵鳳交領襖,襯著絳紫折枝綴金裙,在風中飄飛舞動,猶如雲間初降。

烏髮高挽,被漆紗輕雲珠翠冠所籠,其上橫貫的赤金鑲嵌祖母綠的頂簪,正中央最顯耀之處則是飛鳳含寶挑心,那一羽鳳昂首展翅,飄逸雍容,周身鑲嵌了七枚或嫣紅或湛藍的寶石,在金陽之下透澈純瑩,令人目眩神迷。兩側與髮髻後更有瓊樓飛仙的捲雲紋分心、金蓮池的滿冠、鑲白玉的百花鈿、累絲綠松石荷花葉的掩鬢、雙蝶穿花的梳背,還有那一對翡翠鎏金流蘇耳墜,翠綠欲滴,驚豔八方。

船隻離碼頭越來越近,相思微微揚起臉,向岸上的江懷越展出笑顏。

他早已翻身下馬,快步走向石岸邊。

風行水上,拂動滿目翠意,盪漾波中。

這一步步踏過歲月流轉,亦邁過千里冰雪。生死離散,悲歡糾葛,盡在她明澈無瑕的笑眼裡淡去,凝聚的只是世間最赤忱的心意,千萬人之中,唯你最好。

「大人。」

在船隻抵達石岸的時刻,相思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銀盒。

輕輕開啟,裡面盛滿了嫣紅渾圓的紅豆。

她託著這個銀盒,卻不說話,只是含著挑釁似的笑。

「此物雖微不足道,卻經久豔麗……」

與當初表達愛意時一樣的話才開了個頭,江懷越卻已躍上船頭,從她手中接過了銀盒。

然後,凝視著她,低聲道:「如蒙不棄,願常伴左右。」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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