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金玉音緊抿著朱唇,目光寒徹,忽而悲聲道:「你以為我願意在這宮牆內虛度一生?!我十四歲之前,在杭州家園吟詩作畫,刺繡養花,我有溫文爾雅的父親與青梅竹馬的表兄,如果不是那場科考案,如果沈睿他沒有被冤枉廢除了功名,那他現在就是當朝大員,而我又怎麼會被叔父送到後宮?!我的家園被人霸佔,我的一生被人囚禁,我在進宮前從來都自由閒適,卻在十四歲之後要對不同的人報之虛假的微笑,我除了在這後宮拼力自保活下去,還能怎麼樣?!」

她撐著梳妝檯,搖搖晃晃站起來,直視著他,露出自嘲似的笑。

「你以為,我是像那些庸脂俗粉一樣,為了爭奪榮寵而絞盡腦汁?你錯了。」金玉音指著自己,悲憤道,「我從出生起,便註定與她們不同。父親在臨終前告訴我,他曾請人為我排過生辰,我是母儀天下的命格,他要我堅守,絕不能輕易下嫁給平庸之人,因而後宮那些尋常女子,根本不配讓我去鬥!我入宮,本也不求媚上,那些鑽營奉承的小伎倆,我根本不屑一做。我就那樣默默地等,等著君王在如雲女子間發現我的所在……終於他見到了我,還問及我的家鄉,我的本名,他說我蘭心蕙質出塵脫俗,猶如空谷幽蘭,他為我取名金玉音,可是那心胸狹隘的惠妃,卻只因這樣就把我攆去了司藥局。她是想讓我從君王面前消失,讓我一輩子守著那些苦澀的藥草,用玉杵搗爛自己的年華。可我偏偏不,我為什麼要被這樣無知又可笑的女人擺佈,她憑什麼?她也配?!」

「所以你利用太后想要斷絕萬歲後嗣的念頭,與其聯手,在畫舫樓梯上事先做了手腳,讓懷著孕的惠妃登上去之後,摔落流產。後來見萬歲又對她起了憐憫之愛,便在惠妃服用的滋補膏方間加了藥,讓她神思恍惚,失足落水而死。」

「那又怎麼了呢?像她這樣沒有頭腦只會任性的俗人,不是自尋的死路嗎?」金玉音淡漠地揚了揚手,整理了一下層疊錦繡的雲袖,「我最厭惡的,就是那種無知的所謂美人。偏偏這後宮之中,多的就是這樣的,我每天被迫與她們言笑晏晏,和睦融洽,早就已經憋悶得要瘋了。」

江懷越看著她這樣的神情,忍不住道:「你憋悶,為什麼不離開?沈睿見你的時候,難道沒有提出過還想再續前緣的想法?你明明有機會可以離開後宮,二十五歲那年,你已經在放出的名單上了!」

「離開?我為什麼要走?我憑什麼要走?」金玉音好似聽到了最大的笑話,滿臉驚詫與不甘,「二十五歲了,我已經在後宮被虛耗了十幾年,我得到了什麼呢?除了一本本藥理古書被我翻爛,除了一年年青春空空流失,我什麼都沒有!你居然覺得我應該跟他走?那麼以後呢?他這輩子都沒有功名,一事無成浪跡四海,難道叫我跟著他去餐風飲露,還是要我換上布衣棉裙,與他一起男耕女織?!我失去的全都沒有要回來,卻還得浪費後半輩子,成為雙手粗糙的民婦村姑嗎?」

「你看不上他了,是嗎?」江懷越譏諷地揚起眉梢,「曾經讓你仰慕依靠的表哥,經歷科場案之後意氣闌珊再無前程,你不願跟他再續前緣,但他至少……還為了保你,自盡於我面前。」

金玉音嘴唇下意識地動了動,隨後才冷冷道:「那也是他自知計劃失敗,不想被你們抓回來拷問罷了。你以為他對我還是一片真心?若不是我對他說,只要他能使我懷孕,那麼以後不管是不是我親生的孩子登上皇位,我都會想方設法讓他重獲清白,榮登朝堂,他這樣一個計謀多端的人,會真的甘願冒險與我私會?說什麼情意難忘,還不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江懷越悲憫地看著她,慢慢道:「你對任何人,都是這樣嗎?」

「怎麼?你覺得我冷漠無心?」她毫無避諱地直視他,「我說過,十四歲進宮前,我有過夢,有過家。可是,自從進了宮之後,我面對的只是無盡的冷落與狠厲的教訓,我還需要對人懷著一顆赤忱的心嗎?你同樣如此,沈睿不也是這樣?!」

「不……他其實,在臨死前,還為你考慮過。」江懷越望了望窗外,「他為了自殺而故意激怒盛文愷,在我們面前說,相思的姐姐馥君,是他親手勒死的。」

他說到這裡,又盯著金玉音。

她墨黑的瞳仁有所波動,猶如古井微瀾。

江懷越放緩語速,道:「其實,馥君……是你殺的。對不對?」

金玉音深深呼吸了幾下,毫無感情地反問:「為什麼這樣說?你覺得,他是給我頂罪?」

「沈睿說,因為發現馥君早就在那個院子外窺伺,怕她看到自己的長相妨礙他以後要做的事,所以將她半路劫走殺害。可是相思不是更直接面對他嗎?他的長相被相思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為什麼不殺相思卻殺馥君?如果他有心遮掩,從一開始就不該自己出面,卻又為何在事後忽然驚覺不該被人看到樣貌?而且他說自己駕車返回,才發現馥君的行蹤,進而將其殺死,那麼原先與他一道的你呢?難道他會將你送到別處,再去殺人?」

江懷越頓了頓,見金玉音還是一臉冷漠,又道:「而你則不同,你從一齣現就戴著面紗,言語行為有意和平素不同,為的就是掩飾身份。按照你設想的,應該是從始至終不露真容,不料在你發怒斥責相思時,她憤然反抗,拔下金簪劃傷了你的臉頰。你當時雖然未曾取下面紗,但或許在出門後,或者是上馬車時取下面紗檢視傷口,而後來沈睿帶著你去而復返,發現了馥君原來一直等在巷子裡,這個時候,最該驚慌失措的,不應該是你嗎?你平素的溫婉端莊如果一旦被識破,作為女官私自出宮的罪名一旦落下,你的一切希望,不是都要成空?!」

金玉音沉默許久,最終緊攥著素手,硬聲道:「是,如果不是她偷藏在巷子裡,我又怎麼會親手將她勒斃?你以為我想殺人嗎?我的這雙手,是用來研墨作詩,是用來撫琴撥絃的!我難道願意品嚐那種繩索緊攥於手中的感覺?!」

一聲沉響,房門忽被開啟。

一直等在門口的那名小內侍捧著托盤低頭而入,迎著瑟瑟寒風,走到了江懷越身邊。

隨後抬起頭,直視著金玉音。

「直到現在,你就連親手殺了人,還這樣振振有詞毫無愧疚嗎?!」小內侍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憤怒,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你……」金玉音盯著眼前的人,審視著這似曾相識的清秀面容,心裡忽而一震。

「江懷越,你竟然,將她帶到了這裡?!」

江懷越看了看身邊的相思,道:「我覺得,有必要讓她再見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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