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視著手中的文卷,過了許久才將其放回匣中。
而相思所寫的那封信,則被他留在了身邊。
夕陽斜下時分,御馬監的許多內侍結束了一天的忙碌,開始三三兩兩結伴去用晚飯,有人看到楊明順匆匆忙忙從馬廄那邊走出,便招呼他一起走。
他卻擺擺手:「我還有事,你們先去吧。」
「還忙什麼呢?」對方遙遙問道。
他只是笑了笑,獨自出了大門。
夏日白晝漸長,絢麗雲霞鋪滿了天際,遠處金黃色琉璃瓦上折射出亮眼的光芒。楊明順從御馬監出來後,經過了眾多宮闕,最終到了位置相對偏僻的永和宮外。
他在後門處等了許久,才見上一次替他傳話的小宮女出來。
「你怎麼又來了?」她驚訝道,「不是跟你說了,小穗不在這裡了嗎?」
「我就是為這事來的。」楊明順急切道,「你那天說她因為犯了錯被送去浣衣局,但我已經去那邊詢問過,沒有小穗的音訊!」
小宮女愣了愣,大為意外:「怎麼可能呢?我明明看到她哭著被帶走了,娘娘說她是被攆去浣衣局了啊!」
楊明順板著臉道:「我要見你家娘娘。」
「幹什麼?你難道不信我說的話?」小宮女生氣了,「娘娘也不是心狠的人,她還為小穗求情呢,可是小穗得罪的是司禮監的人,又不是娘娘不肯幫她!」
楊明順跺腳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事有蹊蹺你知道嗎?我想見娘娘,是要問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要是小穗出事了,你能安心嗎?」
小宮女被質問地不知怎麼辯白,發了一頓牢騷後,轉身回去了。
楊明順焦慮地在門口來回走動,過了好一會兒,宮門才又被開啟。
「進來吧,還是我們娘娘心善……」小宮女一邊抱怨著,一邊把楊明順帶了進去。
永和宮中如今主院中住著的就是趙美人,楊明順低著頭進去拜見時,她正望著桌上的繡花繃子出神。見到楊明順在底下叩頭問安,才慢慢道:「你就是楊明順?」
「小的正是。」他跪在地上,面帶悲慼道,「聽說小穗因為得罪了司禮監的人被攆去浣衣局,小的掛念不下,今天一早就去那邊尋找,結果卻沒找到她的人影。想來想去覺得不放心,實在沒法子,便只好來求問娘娘整件事的經過。小的素來知道娘娘是心善仁厚的,對宮女們也很是寬容,以前小的和小穗見面時,她還常說遇到了個好主子,可如今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小的不能就這樣由著她消失無蹤啊!」
趙美人秀眉微蹙:「浣衣局那邊,真的找不到她了?會不會是司禮監的人後來又把她趕到別處受罰了?」
「小的也這樣想過,可是去了好幾個地方,都找不到她……」楊明順急迫道,「其他人說的話小的也不敢輕信,還請娘娘告訴一下,她到底是怎麼得罪司禮監的人了?」
趙美人長嘆一聲:「說起來這事很令我吃驚,我最近總有些不適,請太醫也來看過,配了一些藥丸服用,倒是效果不錯。昨日藥丸快要用完了,我便讓小穗去御藥房再取一瓶。結果她去了很久都沒回來,我正打算叫人去找,卻見司禮監的人過來拜見,說小穗在御藥房取藥時,衝撞了秉筆裴公公,被他發話逐去浣衣局了。我也不敢相信小穗竟會衝撞裴公公,但是那人就這樣言辭鑿鑿的,我也不可能叫裴炎過來……我本來還想著過一些日子,等裴炎的氣消了,或者是乾脆不在意此事了,就偷偷使點法子把她從浣衣局救出來,可怎麼現在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楊明順臉色不佳,問道:「是裴公公親自下的令?小穗文弱內向,您應該最瞭解,她怎麼可能衝撞了裴公公呢?」
「我也派人去問過,後來從御藥房回來的人說,她當時正在等著拿藥丸,裴炎手下卻忽然闖進去,說要同樣的藥丸,且一下子要將所有的都帶走,小穗有些著急,就說是我等著要用的,能否先留一瓶。」趙美人說到此,不覺無奈道,「結果那人口出狂言,說了些難聽的話,小穗不忍我被人踐踏,便回了一句嘴。誰知裴炎又從門外進去,當場呵斥,說她言行不敬肆意妄言,便令手下強行把她拖走了。」
楊明順氣得臉都白了。本來宮女就不是司禮監該管的範圍,可是裴炎頤指氣使,就連趙美人都不敢與他叫板,他想要處置一個小小宮女,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這件事怎麼想,都覺得有些詭異,更何況浣衣局裡根本沒有小穗的身影。
「娘娘,小的還有一件事,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想求證一下……」楊明順攥著手,深深呼吸了幾下,低聲道,「小穗之前,有沒有……見過萬歲?」
趙美人一愣:「萬歲曾來過我這裡,她當然也見過萬歲……」
「小的意思是說,她是否被萬歲留意過?或者是……」話到這裡,他只覺心頭沉重,掙扎了許久,才狠狠心繼續,「她有沒有,被萬歲寵幸過?」
趙美人臉色變了變,挺直身子道:「楊明順,你怎麼會這樣胡亂猜測!小穗是我的人,萬歲到永和宮來,她都是遵循規矩絕不會搔首弄姿,萬歲也不是急色之人,又怎麼會隨意寵幸一個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