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

天際微明時分,江懷越站起身來。他吻過她,讓相思不要送行。

她就這樣坐在床前,看他沉默著開了房門,只是側過臉望了一眼,隨後匆匆離去。

初夏的庭院晨風清新,茉莉花香滿溢婉柔,可是她只聽得見腳步遠去,好似帶去了所有生機。

她知道江懷越這一次是必須要去,只有沙場殺敵得勝,才可名正言順重掌權勢,否則即便皇帝下詔,那些反對者還是會心不甘情不願,處處掣肘時時緊盯。

可是延綏軍鎮路途遙遙,在那滔滔黃河邊,他又要吃多少苦,受多少傷,才能力挽狂瀾,用染血的劍揮斬出一條生路,將勝利成果奉送到君王寶座之下?

遠方才露出白光,趕赴京城的馬隊已經啟程。

官道上行人甚少,江懷越坐在車中,聽輪聲滾滾,心念幽寂。直至道邊出現了一人一馬,使得馬隊為之停步。

「在下與江掌印有故交,聽聞他要離開南京,特意前來送別。」

隨從聽那人說了,便來詢問,江懷越撩開簾子,望到的正是一襲白衫的程亦白。

「……先生?」他微一蹙眉,隨即屏退了隨從,獨自下車相迎。

程亦白向他拱手:「沒想到那麼快就要分別,希望不久以後還能相見。」

「先生什麼時候回京?」

「不會耽擱太久。」程亦白注視著他,緩緩道,「這一次回到京城,恐怕是要接受重任……刀槍無眼,你如果真的去了陝西,千萬要小心謹慎。」

江懷越道:「先生對朝中之事果然瞭如指掌。」

「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程亦白頓了頓,輕聲道,「也希望你明白,此次能有機會回到京城臨危受命,遼王也是從中做了不少安排的。」

江懷越心中早有幾分明白,若不是遼王私下出手,在這樣的時刻怎會有官員接二連三向君王舉薦自己,這應該就是他所給予的示好意圖。

果然,程亦白道:「王爺那邊,會再派人與你聯絡。」

「好。」

短短數語完畢,江懷越再回了馬車之上,車輪碾過塵土,繼續前行。他透過青竹簾子往外看,程亦白牽著駿馬站在道邊,目送這一列馬隊向北而行,衣袂飄飄,神情寧靜。

他的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幼年時,與哥哥一同坐在蔥蘢繁茂的楨樹之下,聽年少翩翩的小先生讀詩講文,言談文字間繪出一卷卷綺麗畫面,多年以後還在心間。

遠天浮雲翩躚,成群的飛鳥掠過金碧輝煌的琉璃屋脊,沒入高天之間。簷角銅鈴輕搖,盪出泠泠波音。

江懷越再度踏上玉階,步入大殿後的御書房。

承景帝從厚厚的奏章後抬起頭,看著他屈膝跪在近前,眉間微微皺起。心情是極為複雜的,眼前這個年輕人雖遭貶斥,消減了以往的幾分倨傲睥睨,但神韻清致不改,並未一蹶不振,也不見卑躬屈膝。

「朕叫你回來,知道是為什麼嗎?」他擱下筆,淡淡問道。

江懷越叩首道:「臣不敢妄自猜測,還請萬歲明示。」

承景帝搖了搖頭,指著几案上的奏章:「這些都是近幾天剛送來的,蒙古大軍進犯黃河流域,鎮寧侯又被女真人牽制不能輕易改換陣地,朝中雖有良臣,卻缺少帶兵的經驗……」

他看了看江懷越,沉聲道:「去打蒙古軍,若能得勝而歸,也算是將功補過了。」

江懷越平靜地叩謝,承景帝不免微微意外,不由道:「在南京過得怎麼樣?」

「臣在南京過得較為寧靜。」他垂著眼睫,道,「南京御馬監事務雖也不少,但比之京城還是清閒,也少了許多人脈往來與無謂紛爭。」

「那你難道願意在南京待下去?」

他還是一副看盡人生,落落寡歡的樣子:「萬歲需要臣在什麼地方,臣就去什麼地方。」

承景帝不免想到了江懷越曾經的情感波折,如今看他神情,似乎是心如死灰不再有漣漪了,因為感覺在他身上也問不出什麼內情,於是只旁敲側擊了一番,便讓他趕緊下去準備,明日就要啟程趕赴延綏監軍。

江懷越拜謝之後,無意間問起:「聽聞賢妃娘娘有孕,不知臣是否能去叩見問候?」

承景帝抬眼望了一下,臉色沉寂:「不必了,她如今不在宮中,也不喜外人前去。」

江懷越微微一怔:「不在宮中?那是……」

「前些天搬去太液池了,那裡清淨空曠,她說適宜安胎。」

江懷越見承景帝說到此事時眉間緊蹙,顯然另有隱情,因此也不再多問,拜別之後便離開了書房。下了臺階,見久違的餘德廣正迎面而來,便趁機與他寒暄問候,說了幾句後,不由談及了賢妃。

餘德廣見四下無人,低聲說:「你還不知道?賢妃搬去太液池,是跟一碗藥劑有關。」

「藥劑?」

「起先萬歲只是關照賢妃在長樂宮靜養,她也是十分小心,唯恐出了差錯,就連診脈的太醫也是挑選最為信任的,從不輕易更換。沒想到就在前幾天,賢妃感覺不適,請太醫來開了保胎的藥劑,誰知宮女送上湯藥後,賢妃感覺味道有異,當即令人核查。結果竟然是有人在藥材裡動了手腳,新增了滑胎的五行草。」

江懷越一皺眉:「這樣的風口浪尖也有人敢如此大膽?」

「誰說不是呢?大家都覺得不可能,但架不住有人非要斷送這孩子的性命啊!」餘德廣嘆息道,「萬歲震怒,將牽涉進去的宮女太監嚴刑拷問,誰知那兩人沒等被打死,竟毒發身亡,想來是不敢供出背後的主子。」

「所以金賢妃就連長樂宮都不住了,搬到了太液池?」

「對,她跟萬歲講,留在宮裡夜不能寐,時刻擔心有人毒害龍胎。太液池廣袤空曠,只要她帶去親信與外界斷絕來往,便能安心養胎,不再給有心人下手的機會。」

餘德廣說到此,遙遙望到有人往這邊來了,便想告辭離去。江懷越在他臨走時又問了一句:「那麼最後萬歲是否心裡有數,是誰要毒害金賢妃腹中胎兒?」

餘德廣面色凝重,含蓄地道:「你說是誰?既找不到確切的證據,又不能讓萬歲痛下刑罰逼問的……」

「難道是,太后?」江懷越試探問道。

餘德廣正要回答,對面的太監不知他們在交談什麼,居然老遠打起招呼。他只好應付著,朝江懷越使了個眼色。

江懷越便也向對方寒暄了幾句,見餘德廣和那人聊了起來,便找藉口遠離了此處。

一路行去,一路還在思索。金玉音搬去了太液池,先前湯藥裡下毒的人又未確定,從餘德廣的隻言片語裡來說,能讓承景帝心生懷疑又不能動刑逼問的,無非就是太后,或者……榮貴妃……

不管承景帝最後有沒有查出真相,至少太后與貴妃在這段時間內,是不可能再能見到金玉音了。

甚至有可能自身行動也遭到限制。

江懷越走著走著,便望向了遠處的昭德宮,想著是否要去探問一下貴妃娘娘。正打算改道而去,遠遠地便傳來了急切呼喚。

他停下腳步,循音望去,但見遠處宮牆後有人一路小跑而來,隔著老遠,忽而止住腳步,望著他愣怔了好一會兒之後,緊趕著上前幾步,跪倒在地。

「督公!您總算回來了!」

楊明順一開口,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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