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裡瀰漫了水霧,似乎又回到了當初那驚慌失措無助無依的狀況下。
「你還記不記得,雲盛兩家還都在南京安閒生活時,中秋之夜你偷偷從家裡翻牆出來,為的就是來見我姐姐一面。」相思上前一步,語聲悲寒,「那麼多年以來,姐姐受盡折磨卻隱忍而活,因為她始終存有傲骨,不願卑躬屈膝任人玩弄。對於以前的生活,她幾乎很少念及,只因越是美好的過去,越令人心酸悲涼……可是當你出現在京城,每次我問到關於你的事情,她的眉間眼裡總浮現出羞澀的情意。那是我十年來不曾在她臉上看到過的生機,縱使她也對你心存疑慮,但我知道,是你的再次出現,讓她從那種行屍走肉般的生活中走了出來。」
盛文愷聽到這裡,面色晦暗,枯坐於桌邊,半晌不曾言語。
「大雨之夜,姐姐杳無音信,我絕望地四處找人幫忙時,盛公子你在哪裡?姐姐從失蹤到被人在城郊荒野發現……再到落葬於京城外山丘之上,至死也沒能迴歸南京故鄉,盛公子你又在哪裡?你以為在我姐姐靈位前流下眼淚,她在九泉之下就能瞑目?」相思始終剋制著自己,直至此時,再也壓抑不住滿心傷痛,「你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殺害她的兇手,可是在當時的情形下,如果不是因為姐姐不肯交出盤鳳釵,而被你們逼迫至死,還能有什麼其他原因?」
「我在出事前,就被派到河北執行公務去了!」盛文愷攥著手,聲音亦微微發顫,「事到如今,你們還是覺得我在說謊?江懷越,你當初難道就沒有查一下,左軍都督府是不是有事要我去辦?」
「那遼王的其餘手下呢?」江懷越道,「比如,那位程先生。」
盛文愷無力地閉上眼睛:「他與遼王走得近,很多事情都不會直接告知我……我說過,他在遼王府上已經很多年了,而我只是最近幾年才投靠了過去。馥君出事,我也是回到京城才知道的。我……確實知道他們很想要得到盤鳳釵,然而將她逼死,在當時來說又有什麼好處?」
「所以程亦白曾將我騙出去的事情,你也是果真不知?」相思再度追問。
「我根本沒聽他說過有這樣的安排!」盛文愷慍惱起來,「至於你們說的金玉音,我更不知道為什麼會跟他也扯上關聯。」
「只要你能取來程亦白的親筆字跡,我便能再想辦法核實他的身份。」江懷越道。
盛文愷看看他,不由道:「他是什麼身份,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他真的如我所料,與金玉音有所牽連的話……我便有足夠的理由懷疑,他並非像自己所說的那樣別無他求,只為盡力輔佐遼王。」
盛文愷愣怔住了。
隔了一會兒,才又冷聲道:「他是否盡力輔佐遼王,跟我也沒有多大關係,你覺得我會因此就對他忿忿不平?」
江懷越似乎早有所料,緩緩道:「那如果你掌握了他不想為人所知的秘密呢?你與他本就不是同行者,此事對於盛大人而言,難道也無關緊要?」
盛文愷欲言又止,相思看了看他,道:「如果盛公子還念著馥君姐姐的一點情意,是否也該弄清楚她到底因何而死?」
「我跟他關係又不緊密,到哪裡去弄他的字跡?」盛文愷抱怨了一句,卻忽然停滯下來。江懷越隨即道:「看來,盛大人是有辦法的。」
他沉默片刻,道:「容我再想想。」
相思見他還不肯給出答覆,不由心焦起來,江懷越卻平靜地拱手行禮:「靜候佳音。」
數天之後,京城中又傳來緊急軍情,渡過了黃河的蒙古軍隊襲擊延綏重鎮,明軍雖拼死抵禦,暫時擊退了突襲,但全軍上下傷亡慘重,就連主帥也身受重傷。
承景帝意欲讓留駐在遼東的鎮寧侯帶兵去陝,但朝臣中有多人認為遼東亦未徹底平定,若是鎮寧侯一走,前方虛空之時又引來女真人的襲擊,再加上陝西一帶蒙古軍隊入侵,那麼我軍腹背受敵,更要陷入疲敝迎戰的困境之中了。
然而當朝又沒有幾個可堪重任的官員可以派出。
這時朝中有一名御史大夫上奏,提及江懷越曾在遼東擊退女真大軍,雖有冒險激進的做法,但處事敏捷英勇善戰,可以讓他重返戰場,清退敵軍。
雖然這封奏章引來不少清流文臣的不滿,但不知為何,支援重新啟用江懷越的官員居然也多了起來。
這一訊息傳到南京時,江懷越正在書桌前細細檢視一張信紙。
信是程亦白交給盛文愷,讓他再找人轉交給遼王的。內容無非是講述自己在南京做的事情,並沒有什麼緊要的訊息,甚至沒有說出他和江懷越會面所談的關鍵事情。
程亦白似乎想把江懷越的身世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讓任何人知曉。
盛文愷必定也是先拆開後看過一遍,覺得沒有什麼要緊事,才將此信私下給了江懷越。
但他也明確提出,看信可以,務必要將信件恢復原有的樣子,不得讓遼王發現端倪。
江懷越自然答應,此地雖沒有了西緝事廠的鍛造坊,但他多年來造假的手法也足夠應付這一封小小信件了。
他認真摹寫下程亦白的字跡,又將信封恢復原狀,連夜偽造好信封上的印記,幾乎以假亂真。
就在他將信封放回抽屜內時,門外傳來小太監的稟告聲:「江掌印,有位大人在宮門外等候,說是京城來的。」
江懷越眉梢一揚,鎖上抽屜,颯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