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直至回到南京皇宮之中,換了衣衫,坐在書桌邊慢慢整理著卷冊,心情才慢慢平定下來。這時卻發現鎮紙下壓著一封信箋,正反面都是空白,唯有背面不起眼處印著極為細小的五點墨黑,宛如梅花形狀。

他心中一動,這是以往西緝事廠秘件的標記。

裁紙刀輕輕劃過,信封開啟,裡面只有一張薄薄信箋。

字型有些稚嫩,是他曾經教導多時也不見長進的楊明順所寫。

江懷越迅疾看完信上內容,心上像是壓了重重石塊。

楊明順的信中,只說了一件事。

上個月月末的時候,朝臣們還在嘮叨皇嗣問題,使得承景帝不勝煩擾。後宮各妃嬪都已經有些麻木,儘管前段時間承景帝召幸過好幾位新晉的美人昭儀,但至今無人得孕。

然而就在這樣的時刻,向來靜默安寧的長樂宮那邊,卻傳來了驚人的訊息。

——金玉音懷孕了。

這一喜訊震撼了整個後宮,就連最底層幹雜活的宮女太監們都止不住議論紛紛,太后與榮貴妃以及其他宮妃們自是百味交陳,各有心事。唯有承景帝驚喜若痴,聽到訊息後直接奔出御書房,去了長樂宮中噓寒問暖,一整夜都沒回寢宮。

此後金玉音更得恩寵,因為以前惠妃出事的緣故,承景帝對這來之不易的龍胎極為重視謹慎,還沒等金玉音自己開口,他就將長樂宮中所有的太監宮女都親自過目一遍,嚴令眾人小心伺候,若是誰敢心存歹念,便要株連九族。

眾人自是不敢懈怠,恨不能從早到晚守在金玉音身邊,不讓一個外人接近。

據說太后曾帶著眾宮妃前去探視,竟然也被婉言謝絕入內,說是承景帝有令,任何人若想見賢妃,必須先經由他的同意。

太后慍惱不已,眾宮妃也暗中不滿,無奈如今金玉音有孕乃是頭等大事,沒人敢因此而和承景帝起衝突。

楊明順在信件末尾寫道,榮貴妃曾去過御馬監好幾次,獨自騎著當年吐蕃大王進獻來的汗血寶馬,繞著草場一圈又一圈。

江懷越看到此,心緒不由一落。

吐蕃大王進獻來的汗血寶馬見證了榮貴妃得寵的歲月,是承景帝專門點名讓他親自馴服,以供給喜歡騎獵的貴妃享樂的。當年帝妃並肩馳騁,獅子貓臥在青草間曬太陽,他則在遠處默默注視,又怎料彼時寂寂無名的金司藥如今竟青雲直上,大有凌駕貴妃地位之上的趨勢。

後宮皇后之位空缺多年,原本是承景帝一心要留給榮貴妃的,怎奈群臣抗議,擱置至今。

只怕金玉音一旦生下的是龍子,便會直接晉位,榮封后宮之主,母儀天下。

江懷越皺著眉,將信件燒燬,拂散了灰燼。

這個訊息還未及平靜下來,沒過兩天,又有一封密報送到了他的手裡。

這一次,是西廠其餘舊部送來的軍情報告。

延綏軍鎮傳來緊急軍情,一支蒙古軍隊大舉進攻,竟已經渡過了黃河,進犯邊鎮。因最近幾年朝廷在遼東與女真作戰消耗了大量軍力,延綏一帶的軍力反而有所削弱,面對來勢洶洶、剽悍善戰的蒙古人,竟接連敗退,只能死守軍鎮等待救援。

江懷越看完戰報之後,對著明亮的窗戶靜坐許久。

隨後,他從抽屜中取出了一張窄窄的紙條。

那是當日,盛文愷在酒樓與他告別時,留下的暫住地址。

盛文愷被叫出來的時候,絲毫沒有想到是江懷越要找他。

直到進了茶樓房間,看到是他,才不由一愣。

「……你?」在他心裡,程亦白已經將事情攬了過去,無論結果如何似乎與他盛文愷關係不大,江懷越也一直對他存有偏見,能給面子答應會見就不錯了,怎會主動來找?

江懷越這次倒是不再冷若冰霜,向他抬手示意落座。

盛文愷謹慎地坐下了,打量他一番,道:「不知江大人此次主動相邀,是有什麼重要事情要說?」

江懷越並未寒暄,單刀直入問道:「那位程亦白程先生,是否還在南京?」

「他?」盛文愷忖度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大人為何問及此事?程先生行蹤不定,我倒是也不太清楚……」

「他與你俱是遼王手下,彼此之間難道就連行動去向也不互相知悉?」

盛文愷笑了笑:「程先生與我不太一樣,我有公職在身,行動之間畢竟不得自由。他卻是布衣書生,想要去哪裡就去哪裡,再說他生性隨意,也不是喜歡受拘束的人,又怎會將去向一一跟我說清?」

江懷越眼神深沉,望著他,道:「那麼在遼王心目中,是兢兢業業留在左軍都督府中,為他上下疏通,探得各種軍情訊息的盛大人有用,還是行動自由隨性,胸中謀劃萬千,能替他做出諸多決斷的程先生更值得依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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