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江懷越站在供桌前,在眾多牌位中,一眼就望到了雲岐的靈位。他沒有說什麼,只是上前點燃線香,斂容跪拜行禮。

那老人一改最初的冷淡樣子,站在一旁激動地絮叨不已。「老爺,張大人是個好官,他特意叫公子來拜祭你了!我就說,您一身正氣,總有人記得您……」

江懷越聽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緩緩起身環顧四周,問道:「這祠堂是年久失修了嗎?為何漏水成這樣?」

「是,前幾年我還硬撐著找人來翻修過一次,可今年屋頂又漏得厲害,我這也實在拿不出錢請工匠……自己又老的不中用了,沒法爬上去修!」老人嘆息連連,「去官府求他們來看看,沒一個搭理的,這世道……」

江懷越順勢問道:「我曾聽先父說過,雲大人還有兩位千金,不知她們如今可好安好?」

老人怔了怔,悲傷道:「別提了!當年夫人和兩位小姐都被送入了教坊,夫人是書香門第出身,哪裡受得住這樣的侮辱,沒多久就自殺了,只留下兩位小姐相依為命……幾年前她們又被召去京城,到現在也沒音訊,真不知道兩個人到底還能不能再回南京。」

江懷越聽到此,知道這老人對馥君與相思離開南京後的事情一無所知,心念一動,因說道:「老人家,實不相瞞,我在京城時遇到過雲家大小姐,她說有一幅繡品曾委託商船送回此處,不知您是否收到?」

「什麼?你還遇到過大小姐?她現在怎麼樣了?還有二小姐呢?是不是也跟她一起?」老人情緒更加激動,不顧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連連追問。

江懷越只得笑了笑,道:「她們都好……大小姐只是惦念那幅刺繡,怕路上丟失或是損壞了。」

「早就收到了,我保管得好好的!」老人還待再問其他,江懷越卻道,「不知可否讓我看一看,回去後,也好跟大小姐說起一聲。」

老人呆滯了一下,漸漸斂去笑意,反問道:「張公子,你為什麼非要看那幅刺繡?」

江懷越端正神色道:「只是受大小姐之託,否則我對刺繡又不感興趣,何必要看呢?」

他這樣一說,老人卻更是沉下臉來,後退一步:「大小姐叫人送來繡品的時候,就說了,這東西以後就放在祠堂,除非她自己回來,別人來問都不能拿出來……」他說到此,忽而盯著江懷越,「你該不會是來騙人的吧?!」

「區區一幅繡品又不是價值連城的東西,我何必來騙?我若是騙子,又怎麼會知曉雲家的事情?」

然而任憑江懷越再如何解釋,老人固執起來,竟不聽他的話語,甚至從牆角操起木棒,舉過頭頂就要驅趕江懷越出去。

「閏伯!」一聲疾呼,鎮住了本已發怒的老人。

透過半開的正殿木門,他那昏花的老眼望到了正從外面匆匆奔進的女子。

「你?」

相思氣喘吁吁地奔到門口,扶著木門,用含著悲傷的眼睛望向老人:「閏伯!你……不認識我了嗎?!」

「你是,大小姐?!」閏伯丟下木棒,雙手都顫抖了。

相思心頭一痛,忍著眼淚,道:「我是靜琬……」

「二小姐?!怎麼你回來了?」閏伯又驚又喜,渾濁的眼中滾出熱淚,一時間竟手足無措,「我,我剛才還說,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能回南京來!對了大小姐呢?她是不是也回來了?」

「姐姐她……」相思深深呼吸著,眼淚終於滑落。

輕煙升起間,斑駁木門掩住外界是非。抽噎傾訴中,點點燭淚淌盡過往悲辛。

閏伯聽聞馥君已死,愣怔了半晌,忽而嚎啕大哭。

「我還等著,有一天兩位小姐能清清白白回來,到宗祠裡來給老爺磕頭!」他捶胸頓足,老淚縱橫,「早知道這樣,當年我就應該去秦淮河邊找回你們兩個,請你們進來拜祭!」

相思垂著頭,飲泣道:「也怨不得您,這是宗祠的規矩,不是您說了算的……姐姐客死他鄉,孤身葬在了北京城外,他日如果我有能力,是一定會將她遷回老家厚葬的。」

閏伯不勝唏噓,擦著眼淚又問:「那二小姐這次回來,是不是就不走了?」

相思微微一怔道:「我還有重要的事要做,可能不會久留……」她見閏伯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忙道,「剛才他說的繡品,是否真的就在祠堂裡?姐姐生前留下了這件東西,對我們而言至關重要!」

閏伯這才遲疑地又細細打量起江懷越,謹慎問相思:「這位,真的是張大人家的公子?我現在眼瞅著,怎麼跟張大人不像呢?」

相思望了江懷越一眼,臉頰微熱,道:「閏伯,他不是張公子。」

「啊?」閏伯一臉茫然。

相思整理了一下衣衫,輕聲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江懷越深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沒有做聲。

閏伯倒是驚喜交加,幾乎不知說什麼才好了。「這,這是真的?怎麼也不進來說清楚呢?哎呀我剛才真是太不像話了!」

相思勸慰道:「您也是警覺,他本來是不想惹麻煩,才沒說實話。您也知道,我如今還是教坊司的人,照理說,是不能與人訂婚的……」

「那,那這位怎麼……」閏伯又提心吊膽起來,生怕自己問錯了話。

江懷越淡淡道:「我在京城酒樓結識了靜琬,也知曉她過往艱難經歷。雖然她如今還是樂籍中人,但我無所謂這些束縛,如今只希望能尋到雲大人案件的真相,也好真正給她自由之身。」

閏伯雖然不太明白其中道理,但眼見相思說自己已經遇到良人,不由悲喜交集,竟一把拽著江懷越的衣袖,顫聲道:「公子爺,我家這位小姐實在命苦,小小年紀父母雙亡,又被送進了教坊那不見天日的鬼地方!現在這世上她已經沒有至親,幸虧遇到了你這樣的好人,老漢雖然只是雲家的下人,卻也是感激不盡!」

說著,他顫巍巍轉身出了大殿,過不多時,便捧來一個小巧的樟木箱子。

「這就是大小姐讓人帶回的東西。」

相思看看江懷越,懷著緊張的心情,慢慢開啟了箱子。

嫣紅緞帶束著素白底子的繡品,她輕輕取出,解開了緞帶。

蔥蘢掩映的草木層疊,玲瓏雅緻的假山蓮池,赤紅遊曳的靈動小魚,如工筆描繪的畫面一般,緩緩展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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