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沉默了片刻,卻道:「我想坐起來。」

相思嚇了一跳:「你現在還能坐得起來?」

「……我已經這樣趴著一天一夜了……」江懷越眉宇間掩飾不住的煎熬難耐,「骨頭都在痛……」

「可我怕你背後的傷……」相思本想拒絕,可是看他竟然撐著身子想自己爬起來,連忙扶著他的肩膀,「我來!你不要亂動!」

說歸說,可是她畢竟缺少服侍傷病之人的經驗,又是擔心又是緊張,大冷天地急出了汗,才總算讓江懷越靠在她肩前側坐了起來。

他還想不靠著相思,才坐直了一些就痛得咬緊了牙關。

「都這時候了,你是怕羞還是逞強?」她生氣了,一把摟住他,與他一起坐在床頭。

許是因為還發著熱,江懷越臉上微紅,呼吸也有些急促。

相思費勁地支撐著他,又端著熱水餵給他喝。

江懷越只穿著單衣,身體的溫度很清晰地傳到她的肌膚上。

她無暇多想,感覺到了他溫度的同時,也感覺到他還在微微冒汗。他喝完了這杯水,就這樣倚靠著她,吃力地閉著眼睛休息。

認識江懷越至今,相思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般虛弱無力。

以往的大人似乎真是堅硬若磐石,從不肯輕易顯露出脆弱甚至是困頓乏力的一面,可是現在他這個樣子,雖然還在試圖硬撐,卻顯然是真的傷痛難忍,備受折磨。

她想哭,卻不能再在他面前落淚。

她知道大人不會願意看到她因為此事而傷感。

相思只能強忍著眼淚,深深呼吸了幾下,取出輕柔的手帕,在不驚動他的前提下,為江懷越拭去額頭頸側的汗水。

此時的他是真的卸下了防備,像個需要母親關懷的少年一般,倚在她懷中,靜靜地閉著雙目,不知是睡著了,還是甦醒著。

他呼吸的氣息拂在她臉頰上。

相思素來覺得自己總是被照顧的那一個,而今卻有一種想要好好照顧別人的心念。無所謂什麼海誓山盟,更無所謂什麼花前月下,只是覺得現在倚靠在身上的這個男人,曾默默給予她太多,而她給予他的,卻似乎少得可憐。

她解開江懷越衣襟,他似乎是睜了睜眼,在她耳畔低聲道:「幹什麼?」

「給你擦一下,不難受麼?」相思輕輕地說。

他皺了皺眉,不知是沒有力氣反對,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終究是沒再說話。

她便探進去,小心翼翼地給他擦了一遍,隨後將他衣襟掩上。

「大人,你是不是瘦了?」

江懷越沒有睜開眼,只是靠在她肩頭無力地笑了笑:「你又沒看到過,怎麼知道我瘦了?」

「……瘦不瘦的,還需要脫了衣裳才看得出嗎?」相思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只是覺得,好像比以前清減了,這苦寒之地伙食又不好,你還成天忙著行軍打仗,能不瘦嗎?」

江懷越靜默了片刻,輕聲道:「那等以後,你做飯做菜給我吃麼?」

相思攬著他的腰,輕輕笑著道:「你敢吃?當初不是還嘲笑過我的廚藝嗎?那次在城南院子裡……」

他還是閉著眼,哂笑了一下。「那你在魏縣酒館三年,什麼都沒學會?洪三娘母女的廚藝據說是不錯的。」

「……你,你連這個都打聽過?」相思慍惱地輕咬了他臉頰一口,他只是疲憊地笑,不說話。

她的心裡千轉百回,甜蜜與辛酸交錯如細網纏繞,她的大人啊,為什麼情願暗中打聽了那麼多,卻自苦一千多個日夜,在京城將自己幽禁在心間暗處,不留半點希望。

「我的大人,你怎麼就……那麼傻呢?」

相思抱著他,眼眶溼潤了。

江懷越倚在她頸側,眉間有拂不散的憂悒,唇邊卻還是帶著笑。

過往苦楚皆已成雲煙一夢。

她如今,在他身邊,甚至還這樣抱著他,就好。

「所以你以後,是要為我下廚的?」

看起來很無聊的問題,他居然又執著地問了一遍。

相思撫過他的臉龐,在他耳邊道:「會呀,大人。你喜歡吃什麼,我就去學什麼。要不然你出錢,讓我去各大酒樓大廚那裡拜師學藝,怎麼樣?」

他抱著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什麼,是想到自己要出錢,不捨得了嗎?」相思有意這樣問,江懷越還未回答,卻聽樓梯聲響,外面忽然有人敲門。

相思以為楊明順來催她回去,便推了推江懷越,示意自己要走了。

「是誰?」江懷越不由蹙眉。

「蘊之啊,你醒著?那我進來了!」

鎮寧侯的嗓門一貫響亮,這一聲讓屋內兩人驚愕萬分,誰都沒料到他會此時忽然出現,江懷越心裡更是瞬間把本該在外面看著的楊明順痛罵了百遍。

「等會兒!我在換衣服……」他連忙忍著痛,想要躺回去,又推相思叫她趕緊找地方躲起來。怎料鎮寧侯大大咧咧地說著:「咳,換衣服有什麼?你受了傷能行?」

說話間,房門一開,身穿華貴錦袍的鎮寧侯已經大步進了屋子。

屋內一片死寂。

江懷越衣衫不整地撐坐在床,不及躲避的相思背轉了身子,緊攥著簾幔站在一邊。

鎮寧侯愣在屏風那兒:「哎?怎麼這裡……還有個女的?不對啊!我住的地方為什麼沒有丫鬟?!」

相思緊張地不敢回身,只聽江懷越無奈道:「侯爺……她不是丫鬟。」

鎮寧侯更疑惑了。「不是丫鬟?那是什麼人?」他頓了頓,又氣憤道,「難不成是費毅那廝為了討好你,專門招來的青樓女子?!簡直太不像話了,你都傷成什麼樣了,他還搞這些花樣!」

相思臉上緋紅一片,江懷越更無語了。「侯爺,你不認識她了?」

鎮寧侯一頭霧水,走近幾步到了床邊。相思聽江懷越的意思,是已經不想隱瞞,便鎮定了心情,盡力大大方方地向鎮寧侯作禮溫和問候:「侯爺,許久不見。」

燈火下,鎮寧侯仔細打量眼前這素潔無華的佳人,膚白瑩亮,眉目靈動,依稀有些眼熟,卻一時記不清了。

「你是……你是……」

「奴婢,曾經是淡粉樓的樂妓,相思。」

「哦!相思!」鎮寧侯恍然大悟,驚喜萬分,「說起來好久不見,得有好幾年了吧?你怎麼會在這裡?這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哈哈哈,蘊之,你說是不是很巧……」他笑得爽朗,可是自己說著說著,怎麼覺得不對勁……

忽而笑容僵住,瞪大眼睛望著相思,緊張得連話音都轉了彎。

「你……不是已經被燒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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