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仍未結束,茫茫雪原中,一支隊伍正在急速前行,除了馬蹄踏雪之聲窸窸窣窣,別無其他聲響。
冰冷的鎧甲上覆著冰雪,江懷越策馬驅馳,為禦寒而只露出一雙明利的眼眸,放眼望去,雪嶺起伏,地形複雜,若不是依靠地形圖示識,尋常人只怕都會在這裡迷失了方向。
急促的馬蹄聲從後方漸漸迫近,他勒馬回首,見到來人微微一怔,隨後瞭然於胸地問:「是不是已經找到內奸?」
「是。」
來者靠近過來,低聲訴說一番,江懷越聽後點頭,隨即喚來楊明順,發出號令。
「趕赴絕命溝,天明之前必須抵達。」
絕命溝顧名思義是險中之險,深溝長壑蜿蜒曲折,兩側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春夏草木茂盛之時,此處因地勢險峻,常容易山洪奔瀉,也很少有人往來其間。而今冰雪覆蓋,古樹蒼遒,原有的崎嶇山路幾乎難尋蹤跡,要想通過絕命溝,就只有從兩側山巒間的那條羊腸小道穿行。
但從地形圖上看,只要能順利穿過這條羊腸小道,前方便是開闊地帶,朝南再繼續行進,就是女真人暫時屯兵的地帶。
呼嘯的北風自長溝深壑間旋轉而來,尖利之聲刺穿耳膜,兩側高崖陡坡猶如斧砍劍削,長達尺餘的冰稜懸垂石壁之間。
天光將明未明之際,有一支隊伍自絕命溝南邊潛行而來,卻未曾穿過羊腸小道,而是在將領的指揮下迅速分散,潛藏在了兩側山岩之間。
這些人為了隱蔽身形,甚至披上了白色斗篷,在昏暗的山谷中偷偷潛伏。利箭已在弦上,目光炯炯生寒,只等對手途經,便要給予覆滅性的打擊。
寂靜山谷中,唯有淒厲風聲盤旋迴蕩,整個天地間彷彿沒有一絲生機。
遠遠的,有起起落落的腳步聲朝著這邊漸漸而來。
人數不在少數。
狹窄的道口出現了身穿鎧甲的將領,當先策馬前行,其後則是齊整疾行的步兵隊伍。
寒風從高崖間席捲而來,雪末飛揚,迷亂了將士們的視線。
正當他們準備穿行過絕命溝這條小道之時,隱蔽於雪坡上的女真士兵們已經偷偷拉滿弓弦,一支支利箭對準了下方。只要對手再往裡進一些,號角聲就會響起,到時萬箭齊發,哪怕是再精銳的部隊也會全軍覆沒。
發令手已經緊盯著道口,那名騎馬的將領本來已經即將進入絕命溝,卻似乎有了疑心,大手一揮間,疾行的隊伍速度忽然放慢。
埋伏在山石後的女真將領濃眉緊鎖,盯著了對方的舉動。
騎在馬上的那人忽然發出號令,原本已經踏入絕命溝的隊伍當即調轉方向,朝著來時路飛快撤退。
在嚴寒中埋伏多時的女真士兵們眼見此景,不由得心急如焚,女真將領當機立斷發出指令,弓箭手朝著那支已經往後撤退的隊伍追擊放箭,號角聲迴盪之中,喊殺遍野,女真士兵們不甘白等一場,如下山猛虎般撲出隱藏地帶,朝著絕命溝道口的那支隊伍追擊而去。
那支隊伍本來已經全力撤退,眼見著女真人自山岩間傾巢追出,沒等他們殺至近前,忽而迅疾轉回,一反原先倉惶奔逃的情狀,轉而明刀利槍衝殺驍勇,與女真追兵正面相攻。
廝殺才始,蒼茫雪嶺間不知何處又傳來尖利嘯響,女真人在拼殺之中無暇四顧,不多時卻見山崖上黑影攢動,眾多士卒從更遠更險的地帶衝襲而下,顯然是在他們埋伏之前,早就埋伏在了更隱蔽的地方。
女真人前方被所謂的逃亡軍隊反向攻擊,兩側又遭伏擊攻打,倉惶間折損了許多人馬,將領見狀不妙緊急發令,要求所有人馬調轉方向往南邊,也就是他們來時的方向全力撤退。
怎料這群人馬才衝到狹窄道口,蒼茫間又一聲號角聲響,黑壓壓的軍隊已從南邊急速壓來,頃刻間堵住了出口,與前面三方的軍隊形成了包圍之勢,將這支女真軍隊徹底堵在了絕命溝之中。
戰馬嘶鳴,血光飛濺,女真將領的指揮已經失效,驚慌失措計程車兵們不甘就此送命,發了瘋一般往兩邊衝擊,妄圖奪取一線生機。然而越是這樣,越是分散了實力,本來就已經失去了先機,慌亂中缺少指揮,原本悍勇的女真軍隊形如散沙,在齊心協力早有謀劃的明軍攻擊下只能雜亂迎戰。
刀槍刺穿了棉甲,慘呼響徹了雪嶺,每個人都在生與死的界限間拼命追逃,沒有一個願意匍匐求饒換取生機。
這一場血戰完全是力與力的抗衡,雖然搶先一步在女真人抵達絕命溝之前,就已經在各處安排好潛伏,但是江懷越率領出城的隊伍畢竟還是勢單力薄。然而就是這區區幾千人,既有充當誘敵的前鋒,又有潛藏山巒的伏兵,還有全力斷後的關鍵人馬,如巨浪翻天席捲而來之勢,將女真主力軍斬殺得丟盔棄甲,就連將領都被射死於亂軍之中。
絕命溝冰雪被鮮血侵染,大獲全勝的明軍踏著滿地屍體繼續前行,沿途一路召集來的各處衛所精銳部隊亦加入其中,人數逐漸壯大。
遼東總兵費毅得到前方勝利的訊息後,心念一動便有了盤算,若是此時立即出兵,最後即便勝利,功勞只怕都記在江懷越身上,還不如稍稍遲緩,等他的人馬與女真軍剩餘勢力拼個你死我活,這邊再全力出擊,便可將對手一舉消滅,既不算延誤軍情,也可以將戰果據為己有。
當此之時,江懷越所率領的人馬已經先行壓至女真營地前方,與剩下的數萬敵軍形如對峙。女真主將已然得知絕命溝戰果,判斷出倘若連山關大軍再來聯合攻打,自己這一方恐怕勝算不大,故此一聲令下,全線出擊,勢要將江懷越的這支前鋒軍撲滅氣勢,以振軍威。
廝殺再起,血肉橫飛,前鋒軍幾乎可以說是以一敵十,完全憑著勇猛無畏之力與女真軍殊死拼戰。
原本以為可以馬上等到後續援軍,然而女真敵軍的攻勢猛如滔天巨浪,連山關的主力卻還未出現。
江懷越的一身銀甲已經染紅,原本清雋的臉容盡濺鮮血。
一支迅猛流矢射來,他於拼殺中無暇閃躲,箭尖穿透鎧甲縫隙,直刺入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