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那有什麼不好?」

他又取來布巾,圍住了臉頰,只露出眼睛在外,並讓相思也照樣去做。很快兩人收拾停當,開啟大門,冒著嚴寒踏入了茫茫雪地。

相思對方向很是迷糊,幸而有江懷越在身旁,依照地形圖的指示,明確了連山關的位置。從此處穿過雪林,再經過兩個村鎮,連山關就在前方了。

但實際走起來,只怕到天黑才可能到達。

而且這一路前行,也不知道會不會遇到意外情況,因此江懷越帶著相思行進得格外小心。經過一夜落雪,一腳踩下去,雪已經沒到小腿,他來到遼東已有一段時間,尚且還能適應,但是相思從未走過這樣的雪地,前行得格外吃力。

兩人互相扶持著在茫茫雪原中艱難行走,呵氣成冰的天氣裡,要不是按照他事先安排,用布巾矇住了臉龐,只怕是要凍得發僵了。

相思開始還能跟他說話解悶,慢慢地只顧得上呼吸,每走一步都費勁異常,但她還想著江懷越腿上有傷,因此也不能只依靠他的力氣,反而還得顧及著他是否能堅持下去。

就這樣,兩人一步一雪印地艱難穿越了皚皚雪林,趁著太陽高升稍微回暖的時候,在路邊岩石上坐著休息了片刻,胡亂吃了幾口饅頭,又邁著沉重的步伐再度啟程。

中午時分,好不容易抵達了第一個村落,相思已經累得快要癱倒。江懷越心裡不是滋味,去村裡為她討要了熱水,讓她就著又吃了點東西,才使得相思稍微緩和了一些。

她坐在乾柴堆邊,看著他拖著帶傷的腿去了又回,啃著冷饅頭的時候,就眼淚汪汪了。

江懷越坐在她身邊,默默地看著,隔了會兒才道:「太苦了,是嗎?等到了連山關,好好休息一下。」

她胡亂抹了抹眼角,嚥下一口乾冷的饅頭,啞著嗓子道:「不是……我現在有點後悔。」

他注視著她,問:「後悔什麼?」

「要是我沒來這裡,興許你就不會這樣辛苦。」相思看著他的臉龐,心有愧疚。

他卻好似鬆了一口氣,緩緩道:「你不來,我現在就是一個人在雪地裡跋涉,豈不是連個陪伴都沒有?」

相思還待說話,江懷越又道:「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早點趕到連山關才是正事。」

她聽罷,便將包裹背上,挽著他的手站了起來。「走吧。」

從這個村子出發,還得翻過一座低矮的雪丘,相思費盡力氣爬上頂,望著下坡心生畏懼。江懷越拉住她的手,道:「滑下去。」

「什麼?」相思還沒反應過來,已被他拽著手臂,從斜坡上滑行了下去。

撲飛的雪屑揚起,迷亂了她的視線。這種驚心動魄的感覺讓她駭然間又帶著興奮,她的手被他牢牢握住了,滑到快要結束的時候,身子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滾到一邊。江懷越迅疾將她抱住了,兩人就從冰雪間斜斜滑著跌了下去,直落得滿身是雪。

可是她在暈頭轉向站起來的時候還在笑。

然後抱住了他的後項,踮起腳去親他的眼睛。

「都狼狽成這樣了,還高興?」江懷越故意皺著眉閃開。

「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終於因為找你,才有了這樣的感受啊。」相思吻去他眉間雪屑,唇間微涼。

天色漸漸昏沉下來,白日里尚有一絲暖意,而今又是寒風四起,雪末飛揚。

崎嶇道路旁,枯樹叢生,怪石林立。

也許是因為這條道路通往連山關,空寂了一天之後,他們終於看到了同樣趕路的流民。起先只是三三兩兩,越是往前,越是有車有騾,揹著行囊的,趕著破車的,扶老攜幼衣衫襤褸,應該都是從前沿戰地逃難出來,想要奔到連山關躲避戰亂的當地百姓。

江懷越與相思如今看起來也與一般百姓無異,兩人索性混在了這群難民中,向著前方而去。

昏黃天幕下,遠處山巒起伏,猶如陰影覆頂。

隊伍裡有小孩兒啼哭起來,憔悴的母親顧不得其他,就在人群裡拉開衣衫餵奶,相思轉過去看了一眼,隨即不好意思地轉回身,還把江懷越推著往前去。

他是早就瞄到了,見她還在意這些,不由輕嘆一聲,望向前方。

寥廓雪地間,有巨石架起的牌樓,因年代久遠已斑駁不堪,積雪覆蓋下,也看不出上面到底是何文字。而在那牌樓下,有一隊士兵持刀逡巡,皆帽裹貂絨,身披棉甲。

相思一驚,低聲道:「那是……女真人?!」

江懷越暗中握住了她的手:「不要緊,他們認不出我們的。」

雖然聽他這樣講了,相思心裡還是紛亂緊張,低下頭不敢多看,生怕引起他們的注意。

他們混在流民間,慢慢靠近了巨石牌樓,為首的女真頭目已帶著一名士兵上前來,用生硬的漢話呵斥百姓,要他們每個人都經由搜身才能前行。

難民們唉聲嘆氣,但此地乃是兩不管的地帶,要想穿過這裡,就必須經過牌樓,這群女真人在此設定關口,明顯是要藉機生事。然而他們無力反抗,為了保命只能由著女真士兵蠻橫搜身,原先千萬小心藏起的錢財食物,都被女真人洗劫一空。

相思想著身上也沒有多少錢物了,即便被搶走也不要緊,卻在此時,又有一名士兵自遠方騎馬趕來,高聲吆喝著什麼,那頭目臉色一沉,迅疾揮手,將本來已放行的數人又攔下。

流民們慌亂起來,有膽大的抱怨發問。那頭目大步上前,目光陰冷掃視眾人,道:「遼東軍的監軍從前面逃脫了,他要去連山關,只能經過這裡!你們都是同夥,一個都不能放走!」

相思聞言一凜,偷偷望向江懷越,他卻還是神色平靜。

流民們叫喊起來:「我們不是打仗計程車兵,都是地道的莊稼人!」「對啊,什麼監軍,我們哪裡認識?」

一時間鼓譟不安,群情激奮,女真士兵們持刀衝上,以武力威脅著眾人都往開闊處去。有幾個百姓不願屈服,才露出動手的意思,就被強壯的女真人踹倒在地,一頓拳打腳踢。其餘人等嚇得不敢再有埋怨,只縮成了一團。

這時頭目身邊的那個士兵面露狡黠,道:「明朝皇帝派來的監軍是個太監,百戶爺,咱們知道了這個,還愁抓不到他嗎?」

女真百戶濃眉一揚,哈哈大笑起來。「正是,怎麼把這茬忘記了?從頭一個開始,給我好生查著,不能放過!」

那群士兵聞聲而動,在那名親信的帶領下,抓出了最前面的幾名男子,也不管人家長相如何,竟直接呵令他們在眾人面前脫衣解褲。哪有人願意忍受這樣的屈辱,可是稍有反抗被招來毒打,那幾人被強行扒開褲子檢查,旁邊的女人們驚叫著捂臉退避,卻被女真人也揪了出來。

「太監長得會不會跟女人一樣?這些女的,也都不能放過!」那親信眼光陰毒地在年輕婦人身上搜刮,藉機摟住了一名較為美貌的少婦,伸手就往她下部抓去。

少婦又急又羞,拼死抵抗,她身後的丈夫氣紅了雙眼,咆哮著衝上前去,卻被女真士兵揮刀斬殺。

腥熱的鮮血噴濺一地,少婦哀嚎著昏死過去,被女真士兵趁機拖走。剩餘的人們驚嚇著尖叫著,亂成一團。

不斷有人被拖出去扒開衣褲進行檢查,有男有女,哭喊不絕。

相思站在人群中,渾身冰涼,下意識感到自己的手被抓得極緊極痛,抬頭一望,江懷越雙眼盯著那些被拖拽出去的百姓,以及肆意施虐的女真人,呼吸急促。

「我們……要逃嗎?」相思顫聲問道。

他緊緊拽著相思的手,隨後忽然將她放開,深吸一口氣,艱難道:「你到後邊去,裝作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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