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俊梁這一問,相思一時不好直接回答,神情之間也有些尷尬。楊明順審時度勢,道:「我去看看新的營帳準備的怎麼樣了。」說罷,就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相思回望一眼,向戴俊梁道:「我等會兒去另外的營帳……他去給我準備。」她頓了頓,又低聲道,「戴大哥,我們回帳篷裡說。」
戴俊梁心裡已經有點數了,跟在相思身後回到了剛才休息的營帳內。她放下帳門,望著他道:「正如先前我跟你說的,我千里迢迢來遼東,是為了找回我的心上人。這一路上真的多虧你百般保護,若不是這樣,我恐怕早就死於半途,根本無法抵達這裡。」
戴俊梁靜默片刻,道:「你的意思,是已經找到他了?」
相思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是剛才回到營帳的那群人之一?」他早有預感,神情似乎很平靜。
她又點頭。
戴俊梁帶著遺憾笑了一下:「我當時就知道,你必定是認出了他,才衝出營帳追了過去。可惜人員眾多,我倒是不知道你的心上人到底是哪一位。」
相思不知江懷越是否願意讓戴俊梁知道他的身份,也不好擅自說清,只好道:「……不管別人怎麼看,他在我心裡自然是最為出眾的那一個。」
戴俊梁微微一怔,認真道:「我能不能,見一見他?」
相思考慮再三:「我得先問一下他,才可以告訴你。」隨後又輕聲道,「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我來此找到了他,但畢竟此地是軍營,這樣的行為於理不合,因此我在眾人面前,只說是來尋找弟弟的,還請戴大哥為我保守這個秘密。」
戴俊梁更是納罕,剛才與她並肩回來的那個少年,明明就說是她弟弟,但是岑蕊之前卻否認此人就是她的心上人。他想了又想,還是把心裡的疑惑按壓了下去,只得答應道:「你放心,我不是多話的人,也知道分寸。」
相思再三道謝,此時營帳外傳來楊明順的喚聲,她便帶著自己的包裹跟他離開了此處。
新安排好的營帳位置較偏,相思簡單歸置好自己的東西之後,向楊明順打聽起現今的情形。
楊明順嘆了一口氣:「原先是打算和遼東總兵一起攻打來鳳城的,可惜督公的隊伍在趕來的路上遭遇大雪,又被另一支女真騎兵橫生阻攔,因此沒能在約定的時間內趕到約定地點匯合。而遼東總兵是個急性子,當時還未等到督公的隊伍,就率先發動了攻勢,既沒攻下來鳳城,又被敵人繞到後方圍剿,一時間損失慘重,已撤回連山關去了。」
相思對戰爭其實並不瞭解,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做才是最好,但聽了楊明順的解釋,心裡不由惶恐。
「那人家會不會把進攻來鳳城未果的罪責都推卸到他身上?」
楊明順一想:「你倒是機敏,還想到了這些。我們軍中勇武有力的人多的是,但真正有腦子的沒幾個。督公與我原本是一路的,那時遭遇暴雪,又有奇兵突襲。混戰中,我們都以為今生要交待在了此處,幸虧督公把我們再兵分兩路,他自己帶著人拖住那支部隊,而我則衝出包圍,這才保住了性命……」
「他怎麼這樣不要命!」
「真正是不要命!這些天來到遼東後,他就是鉚足勁像是要為國捐軀似的。」楊明順終於找到了知音,對她大談苦經,從三年前的進東廠密室後引出的一系列變故,一直談及先前的遭遇。
「相思姑娘,你知道不知道,督公家裡有一個木箱。」楊明順好似一下子收不住了,竟說起了此事。相思茫然,不由說:「家?我不知他還有家,更別說什麼箱子了。」
「怎麼會不知道?」楊明順驚愕道,「你上次從淨心庵回來,受傷不輕,督公不是安排你住在他家中嗎?」
相思愣怔了一下,繼而恍然大悟,卻又帶了幾分不樂意。原來他早就將自己帶回府邸,卻還騙她說那宅子只是西廠人員的落腳點。
「我一點都沒想到。你說的箱子,又是怎麼回事?」
「我還以為你知道……就是之前我們被大雪圍困,緊接著遭遇女真軍隊追擊,督公在廝殺中被人砍傷,從雪坡跌落,最終雖然擊退敵人,但自身傷情嚴重,血流不止……就是在那時,他曾交待我一件事,就是萬一他這次活不下來,讓我去他府邸的最後面那個院子裡,取一個紅木箱,上面落了鎖。他叮囑我,任何人不要去將箱子開啟,只需將它放進靈柩之中,與他一起下葬。」
楊明順在講述此事的時候,神情平靜語言簡單,相思也不知道江懷越在院子裡到底收藏了一個怎樣的箱子,又為何要將其鎖住了放進棺木,可饒是如此,她聽完這段講述之後,心緒哀傷又無措。
之前看到了他腿上的刀傷,還以為那已是全部,卻沒想到他曾從雪坡摔下,比起那一刀外傷,也許渾身痠痛更為難耐。
而她在當時卻真是一無所知。
初時激烈擁吻的心跳,如今漸漸化為歉疚與不安。他甚至還已經給自己想好了如何下葬,說要帶著一個箱子一起走。
相思不知道他在家中到底收藏了怎樣的箱子,又是為何要將其帶入棺槨,可是在現在聽來,也讓人無端心緒沉重。
她默默出神片刻,抬頭問:「我今晚,還能去見他嗎?」
楊明順皺緊了眉頭,思忖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夜深人靜時,楊明順估摸著兩班哨兵換崗還未徹底完成之際,悄悄來到相思所在處的營帳前,喚出了相思。夜風肅殺刺骨,相思跟著楊明躲開巡邏計程車兵一路前行,渾身冷得發抖。
但她還是以從容鎮定的姿態去了江懷越所在的營帳。
營帳內透出微弱的燭火光影,在這嚴寒夜裡,尤顯得幽寂。
楊明順將她帶到門口,縮著脖子小聲叮嚀幾句,隨後一溜煙飛奔逃走了。
相思猶豫了一下,輕輕撩開營帳帳門一角。淡淡的燭光從其間流注而來,她閃身進入,沒敢多走,只是站在了門口。
光影朦朧的營帳內,唯有桌上一點燭火悠悠,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她本以為會看到江懷越披著大氅坐在案前的景象,他或是在靜靜等待她的到來,或是專注於研究對策,執著書卷或是寫著畫著什麼,聽到她進來,才會抬頭望去。
可是眼前的景象卻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
淡淡燭光下,江懷越居然斜靠在氈毯墊褥間,睡著了。
相思怔了怔,悄悄走到他近前。墊褥邊,還散落著紙張和毛筆,上面畫著的似乎是地形,想來他原先是在一邊等著相思,一邊思索著問題。可不知是楊明順帶著相思繞路走得太慢,還是江懷越受傷之後精力不濟,他居然,還沒等到她過來,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燭光暈染在他臉上,覆著薄薄的紗霧,他只有在睡覺時候,看起來才不那麼倨傲冷寂。
相思屈膝跪坐在氈毯上,替他將已經滑落在地的大氅撿起,蓋在了身上。
時隔三年未見,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疑問未解,只是先前軍情緊急,她不能留在身邊耽擱他們商討對策。趁著夜深人靜無人打攪時候過來,卻又看到他困極累極,居然先支撐不住睡去了。
相思有些遺憾,但更多的是擔心。
她知道江懷越素來要強到極致,如果不是真的太累太虛弱,是決計不會說好了等她,卻自己睡著。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傷到了什麼程度,下午的時候卻還在讓他傷心。
她不安地伸手,覆在他前額,生怕他發熱。
可是摸上去的感覺很涼。
許是他本來就沒真正睡著,相思的手才觸及,江懷越居然就蹙了眉間,睜開了眼睛。
朦朧中,望到了她的面容。他不由得一怔,過了片刻才又撐坐起來,悵然道:「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