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她戴著耳墜,披著斗篷來了。

她是多麼希望,大人在看到這熟悉的東西后,能夠給予她一點點感情的回應。哪怕他什麼都沒查到,什麼都沒做成,只要在言語上或者行動上,讓她感到他是可以依靠和信賴的,那也就夠了。

然而還是沒用。

他冷得像冰,用那雙漂亮幽黑的眼睛看著她,邏輯縝密地分析事情,讓她覺得,眼前這個人,真的始終都是西廠提督,而不是她的愛人,江懷越。

她錯得離譜,甚至在無法忍受這種冰涼的感覺,逃到門口時,還因為不忍而回頭。

可是他就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自己離去,沒有一絲想要挽留的心念。

除了落荒而逃,她還能怎樣?

馬車顛簸著,將她送到了城東的寺廟。她在最後給姐姐的靈位上了香之後,忽然覺得自己已經無處可去。

那花花世界,還是自己能留駐的場所嗎?

偌大的北京城,宛如荒涼原野,野草叢生。

她想帶著姐姐回到南京,回到屬於她們的故鄉。可是她走不了,姐姐已經被安葬在城外。生於金粉佳麗地,葬於朔風寒涼處,這就是姐姐的歸宿,而她的歸宿,又在何處?

她收拾了祭奠用的紙錢,再度登上馬車,請車伕將她送出了城門。清寒夜風間,鐘鼓聲綿長幽然,她坐著車子,最終抵達了那條河流畔。

當日,她曾經和姐姐在一起祭拜父母,也曾經和江懷越一起叩拜哀悼。

現在只剩她一人。

就在這條河流一側的高地上,有累累墳塋,是京城教坊司女子的安葬地。所有無家可歸,飄零一生的樂妓,最終都化為一抔黃土,沉睡在此。

無論生前是名動朝野的絕色花魁,還是默默無聞蹉跎至死的平凡樂女,都伴著這條環城穿流的河水,靜靜安息。

她和姐姐當初在選擇寒衣節祭奠場所的時候,就知道這條河流最終往南而去,會流經南京,歸於大海。

當時她們朝著河流祭奠父母,將紙錢與寒衣的灰燼撒入其間,希望能帶著眷戀回到南京。而今她獨自一人重回此處,對著滾滾逝去的水浪,神思木然。

眼淚無聲落下,她緩慢地跪在了河邊,點燃紙錢,看著灰燼飛揚,肆意飄舞。

像一隻一隻殘破虛弱的蝴蝶,試圖在寒風中掙扎,最後還是墜於暗沉沉的水中。

遠處清角吹寒,高城望斷,隱隱約約間,有濃煙直上雲霄,轉眼瀰漫了天際。

相思錯愕地望著濃煙升起的方向。

茫茫夜幕間,有迅疾馬蹄聲雜亂迫近,如狂風般,衝向這邊。

朔風吹過乾清宮簷角銅鈴,一串串輕音細碎,搖動了心境。

暖意漸升的宮室內,燈火通明,承景帝坐在臥榻之上,隨意翻閱手邊奏章,一抬眼,望到江懷越躬身入內,眉間微微一蹙。

他向承景帝叩拜行禮,雖然動作不減恭謹,以往眉宇間的神采卻明顯黯淡消退。

「不知萬歲有何緊要的事情吩咐?」江懷越低聲問道。

承景帝注視著他,過了片刻才道:「懷越,你最近忙碌得很。」

江懷越眼簾一低:「萬歲是說太后壽宴的事情嗎?臣雖然忙碌了許久,但看到太后高興,也彰顯了萬歲孝心拳拳,自然是苦而有樂。」

承景帝笑了笑,撫著書卷道:「難為你了……一邊要忙著料理壽宴各項事務,一邊還要盤查一百多號太監宮女,這大內之中,離開了你真是無法轉動。」

江懷越心頭泛起一絲寒意,他在七天中盤查那麼多人,雖然小心謹慎,但還是有人將此秘密告知了君王。然而他早有預計,因此從容應答道:「啟稟萬歲,臣確實是暗中核查了許多人,但此事關乎皇家聲譽,臣實在不得不出此下策,未及稟告給萬歲,也是迫不得已。」

承景帝冷哂:「到底是怎樣的無奈,你倒是解釋清楚。」

「有人自稱是貴妃娘娘的手下,私自出宮招搖撞騙,臣也是秘密得知了此事,因為當時萬歲正忙於與各路藩王以及勳臣故舊暢談,臣若是將此告知萬歲與貴妃娘娘,恐怕影響二位心情。因此便想著私下查探清楚之後,直接將這膽大的奴才抓出來,再請萬歲處置。」江懷越說罷,又叩首道,「臣考慮不到,不該隱瞞不報,如今還請萬歲恕罪!」

「那人可曾抓到?」

「還未……其實那其中為首的白裙女子臉上帶傷,只是臣卻未曾發現誰的臉上也有傷痕,因此耽擱了下來。」

「傷痕,又是怎麼來的?」承景帝又翻閱起書卷,不經意地問。

江懷越想到相思,心中不免抽痛。但神色如常,毫無波動。「是那個被欺騙欺辱的少女與之搏鬥時,用簪子劃傷了她。」

「少女?她們自稱宮內人,為何要去欺騙一個少女?」

「為謀取財物。」江懷越硬著心腸,「那是個教坊女子,恐怕是被人盯上的。」

承景帝緩緩站起,持著書卷行至他面前,微微俯身道:「她叫什麼?」

江懷越一怔,笑了一笑:「萬歲,那只是個尋常教坊女子,臣倒也沒在意她的花名。」

「尋常教坊女子?」承景帝冷冷反詰,「你不是還陪著她回到輕煙樓,管起官妓橫死郊外的案子來了嗎?當初慫恿朕勾銷她的樂籍,想還她自由身的,豈非也是你,江懷越?」

江懷越手指一緊,旋即伏地叩拜:「萬歲,臣只是與她結識了不久,因見她孤苦可憐,有一絲憐憫之心!但臣故此說的假冒宮人之事,確實並非虛假!」

承景帝卻迫視著他,繼續道:「這孤苦可憐的女孩兒,姓雲名靜琬,年方十七,乃原南京兵部尚書之女,你說說看,朕得到的這些訊息,是否準確?而在此之前,東廠暗室曾有人進入,那也並非是你的義父,而是你自己藉故入內。江懷越,你如此執著地出現在雲家遺孤身邊,所為的,究竟是何事?」

作者「紫玉輕霜」的其他小說

一池青蓮待月開》《廬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