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相思沒有問為什麼他自己沒來,倒是楊明順解釋說,督公有許多事要查,而且此事涉及貴妃,也可能涉及宮中其他人,不能光明正大去做,得十分謹慎小心。

第六天的時候,楊明順又來,卻不說到底查到了什麼,只是幫著她料理一些事情。

這天傍晚,楊明順要走的時候,相思忽然問道:「你跟著他多久了?」

「啊?作為下屬,有五年多了吧,不過要是說認識的話,那就有七八年了!怎麼,相思姑娘問起這來了?」

她平靜地問:「你覺得,跟在他身邊那麼多年,瞭解這個人嗎?」

楊明順愣了愣:「瞭解?這……督公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啊!」

「真的?」相思盯著他。

楊明順無端冷了冷,繼而又為難道:「作為跟班的,我得時刻揣摩他的心意啊,要不然怎麼辦事呢是吧?」

「那你覺得,真能知道他的心事?」相思認真地問。

他尷尬地笑了笑:「這還真不好說,我能知道的,就是督公想讓我知道的啊,相思姑娘!不過您一定能明白督公!他那麼在意您!」

相思怔了半晌,濃黑的眼睫覆壓下來,似是想要笑一笑,唇邊卻添悲傷。

第七天黃昏時分,相思回到淡粉樓,換下了麻衣裙,坐在梳妝檯前,戴上了那對翡翠鎏金流蘇墜子,看著流光鏡許久之後,披上那件他曾經留給她的斗篷,起身離去。

馬車幽幽,再次載著她來到了城西那道綿延的高牆前。

她撩開簾子,眼光近處是一個曾經懷著憧憬與不安的少女,帶著遮面的紗帽,提著錦繡生彩的長裙,偷偷將寫有紙條的竹管扔進牆內。

那個少女在扔掉竹管後,又怕又羞,不敢回頭張望一眼,在長巷內奔逃。

而今,她坐在馬車內,與少女的身影擦肩而過。

銅鈴聲斷,相思踏下馬車,向守門的番子稟告了來意,得以被放准入內。

上一次來,還是為了請宿昕出去,當時雖也有波折,她的心卻始終是甜蜜的。

而今踏足幽冷地界,遠處雖未傳來喊冤聲痛罵聲,但她知道,在那片牢獄中,每天都有不可告人的事情發生。

一道道院門沉沉開啟,她被帶進了西緝事廠最幽靜的地方。

一踏進院門,她就望見了那棵蔥蘢參天的古樹。

以及大樹後,那間小屋。

那是她當時被抓到西廠後,關押的地方。也曾是在這裡,她夜間聽聞有人到來,心慌意亂間開窗又關窗,後來才望到了坐在古樹下,遠遠望著她的江懷越。

如今,他也還是坐在樹下石凳上,一身殷紅通繡五彩蟒袍,烏紗玉帶,眉目清寒,沉靜如玉。

院門被關上了。

北風透涼,衣袂簌動。

他站起身,看著相思,看她戴著的翡翠耳墜,和披著的玄黑斗篷。

他以為自己會說些別的什麼來作為開場白,可是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簡單的陳述。

「我在這些天內,查遍了當日離開大內的所有太監宮女,乃至雖然不在宮內,但可以有機會弄到望江春香料的人的名單。」江懷越頓了頓,道,「一共有一百七十九人。」

相思攥緊斗篷的邊緣,靜靜看著他。

「這其中除去出去了短暫一會兒很快就回來的,還有明顯年紀長相和你描述的不一樣的,剩下的有一百三十四人。這些人裡,沒有一個臉上帶傷的。」

他說完這話,沉默著站在那裡,任由寒風吹捲起蟒袍獵獵。

相思的心沉了沉,不知為何,她似乎很早就預料到,自己會聽到令人失望的訊息。可是當他這樣回覆的時候,沉墜傷痛的感覺還是刺穿了全身。

她在寒風中,聲音發著抖:「所以你就是告訴我,過了這七天,依舊一無所獲,是嗎?」

江懷越頓滯了一會兒,道:「現在我能告訴的,只有這些……但我接下來……」

「以前的任何事情,你不是全都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嗎?」她帶著哭音問,「為什麼到了這件事上,連香料都出現在姐姐手邊了,連我劃傷那人的臉都告訴你了,你卻跟我說,什麼都查不到?」

他啞聲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是萬歲重用的御馬監掌印,是手下能人密探數不勝數的西廠提督,這不是你以前自己跟我說的嗎?你江懷越手下不養廢物!可是現在你卻說你不知道?既然你不知道,那你為什麼當日又言辭鑿鑿說不會是貴妃做的?你能夠判斷她是無辜的,卻不能判斷誰才是真兇!」

「我說不會是她,是因為我跟著她那麼多年,她是怎樣的人,我最清楚。」

相思看著他,只覺可悲。「你最瞭解她,那麼我呢?」

他壓制著內心的情緒,竭力平靜道:「我……自然也知道你會怎麼想。」

「那你覺得,我會怎麼想?」

他用冷寂的眼睛看著相思,緩緩道:「你現在覺得,我即便查到了什麼,也不會告訴你。所以你等了七天,註定等不到訊息。」

相思的心寒透了。她甚至含著淚,悲憤到極點笑了出來。

「大人……你真的,太會洞察人心。我怎麼,怎麼全都被你猜透,可是我——我看不透你的心!」

她幾乎用喊的聲音,顫抖著,發出了最後那聲悲泣。

江懷越執拗地看著她的眼睛,一步一步走近,卻最終停在了半途。

「……我做了那麼多的事,最後得來的,是這樣一句?」他的聲音很低,似乎帶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的可笑反詰,「在你心裡,我也是不值得信任的,隨時會用骯髒手段對付你的人?我說的話,我對你說的話,也都是騙人的謊話?這就是你,你心裡的我。」

她的淚水滾滾而下:「那麼你呢?你又何嘗讓我有可以信賴的地方?就像姐姐說的那樣,我所看到的大人,只是你願意讓我看到的,願意讓我認識的你。曹公公是怎麼死的?他的夫人又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坊間的流言都是怎麼說的嗎?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義父義母都能親手殺死,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呢?」

他的手緊攥著,在袍袖中微微發顫。

那是竭力抑制著悲痛,親自收緊繩索,將義母勒死在懷中的手。

她是義母啊,是冬至時候會做好棉衣等他來取,是過年時候邀請沒有家人的少年的他去曹府吃年夜飯,給他親手包餃子,做炸糕,帶他去院子裡看焰火的義母啊!

儘管後來他日漸得勢,與曹經義關係惡化,變得不再願意踏足曹府,可是每一次去,她都還是那樣溫和看他,想要留他吃一頓晚飯……

江懷越看著相思,想要故作冷漠地笑一笑,眼前卻模糊。

他殺了義母,為了自保,是因為他進了密室,想要為雲岐翻案,想要給她自由。

他這輩子,是不可能有自由了,傷痕永遠在,無法磨滅。

可他還是想給她自由。

然而事情卻到了這樣的地步。

「你不是說,你不瞭解我嗎?」江懷越帶著嘲諷的笑,又走近一步,「從你第一次遇到我,直到現在,我一直都是這樣,從來沒刻意隱瞞偽裝什麼。你之前或許是誤會了,將我想得太美好,我從來,都沒變過。」

他看著猶在顫抖的相思,朝她伸出右手。

「如你所說,我用這隻手,殺死了我的義父與義母。你如果想要我死,儘管去告吧,我無親無友,無愛無後,只此一身。死就死了,別無牽掛。」

驚駭與刺痛攫住了相思的心。

這一瞬間,她幾乎不能呼吸。

眼淚不受控制地紛紛落下,她的衣襟已經溼透。

她想說話,卻哽咽地無法發聲。

再不捨的愛戀在這樣的殘忍面前也盡化為灰燼。

她險些站立不住了,踉蹌著後退再後退,直至退到院門口,跌跌撞撞想要離去,腳步一頓,忽而停止。

流著淚,回望他一眼。

他還在站在屬於他的幽冷院中,沒有上前的意思。

神情出奇的冷靜,眼裡是空蕩蕩的曠野荒原,朔風拂雪。

她吃力地扶著門框,慢慢取下了那對閃著潤光的翡翠耳墜,解下了他曾披在她肩頭的玄黑斗篷,當著江懷越的面,放在了冰涼的青磚地上。

「提督大人,您……好自為之。」

她只說了這一句,再也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猶如亡魂一般悲愴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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