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不為別的,就因為還有相思,還有這個妹妹需要她照拂。

秦淮河畔,月升月落,馥君的青春年華如水流逝。她在筵席間獨舞,在花船上彈唱,從不出閨閣的千金小姐變成了眾人眼裡的花魁。

卻又因為她性格高傲,受到了教坊眾官妓的奚落與排擠。可是她都不顧,即便在夜深人靜時,滿身酒氣的陪客歸來,還要悄悄到相思門前,看看她今夜是否安然無恙。

從南京過來之後,她去輕煙樓看姐姐的次數少得可憐,相反幾乎都是馥君主動過來找她。

她是姐姐呀,可是隻為了她厭惡宦官,厭惡江懷越,覺得他不是良配,卻在死前都沒有得到自己的一句問候。

冷戰、爭執、負氣、厭煩……在最後的時間內,自己留給姐姐的,全是這樣令人心痛絕望的感受。

淚水傾瀉而下,在淚眼朦朧中,相思無力地伸出手,握住了馥君那已經慘白冰涼的手。

在她的手邊,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瓷瓶。封口上印著的是「濟世堂」。

那是馥君,在那天下午,在那個遭受冷落和厭煩的下午,匆匆離開後,又去藥鋪專門給她買的止咳藥。

她居然是帶著這一瓶藥丸,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割裂靈魂般的苦痛讓相思幾乎不能呼吸。

她顫抖著,抓起那瓷瓶,緊緊不放。

「姐姐!」她第三次呼喊,帶著泣血般的悲憤與悔恨,哭倒在地。

江懷越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相思。

他的心,沉墜得如降萬丈深淵。

深深呼吸著,看她已經瀕臨崩潰,終於還是忍不住上前,俯身扶著她的肩臂,低聲道:「馥君她,必定不希望你因此哭損了身體。」

但她怎麼肯聽,無法挽回的苦痛降臨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則感覺揹負著深深的責任。如果不是她負氣不理馥君,如果不是她總想著姐姐從眼前離去,馥君或許就不會在那個下午出去,甚至如果不是她與身邊的人交往了,她還是原來的相思,而馥君,也還是繼續著原來的生活……

她的心痛得抽緊,抱著馥君不肯鬆手。

「你自己還沒恢復,不能再這樣下去!」身邊的人卻還是含著命令似的發話,並且抱住了她,想讓她站起。

相思掙扎之間,卻忽然發現,在姐姐周圍的泥地裡,散落著一些細碎的顆粒。

起先因為情緒激動,加之泥土溼潤雜草叢生,根本沒有看到這些東西。

她一把抓起那些顆粒,伴隨著泥土的氣息,一陣陣芬芳浮散在掌心。

頃刻間,背脊發涼。

她還未及開口,江懷越已經從她手中奪去了那些顆粒。「這是物證,交予我保管。」

她張了張嘴,幾度努力,才終於啞著聲音問出話:「你說,這是什麼?」

「物證。散落在……死者周圍的,都不能輕易帶走。」他冷靜地看著她的眼睛。

相思的臉上浮現悲涼的笑意。「物證?這東西,不是望江春嗎?」她覺得自己快要支撐不住了,卻還是堅持著上前一步,揚起臉直視著他,「你送給我的香料,和這個,一模一樣。」

江懷越攥緊了手中的香料,低垂眼睫。「相思,這香料,是最近宮內時興的東西。」

「你什麼意思?」她帶著顫音問,「你說這話,就是要告訴我,不是你的榮貴妃做的事情,對嗎?」

「我並沒有那樣說。」江懷越抬眸望著她,「我講的,只是事實。而且……到底是什麼人將香料留在這裡,是兇手無意間遺落,還是故意放置佈下圈套,目前都未能確定。」

「但你剛才在做什麼?!」她的眼淚乾涸了,幾乎凝血,「我方才闖進林子的時候,你蹲在草叢裡在做什麼?你是在撿拾香料,把它們藏起來!只不過楊明順沒能攔住我,因此你才沒有把這些都清理乾淨!」

她越說越心寒,呼吸著冰涼的空氣,連連迫近他身前。「如果你問心無愧,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大人,你在怕什麼?又在為誰掩飾?」

江懷越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是,我在撿拾香料……我是怕,怕你看到了就會胡亂猜測!」

「胡亂猜測?事實擺在眼前,我看到了難道不會自己去想去判斷?為什麼你非要讓我矇在鼓裡?你覺得這樣操控一切,讓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能讓我心安,就能讓我解脫?」

一連串的質問讓他心頭髮冷,他有許多理由,可是最終只化為冷硬的笑。

「操控?」他念著這詞,望著相思,「你覺得,是我安排一切?還是說,我將你置於被操控的一方,全無感情可言?」

這樣的問話,讓相思驟然發寒。

她似乎又回到當初認識的他的時候,那時的大人,眼裡沒有任何情感,也沒有任何溫度。

忽然就心痛。

相思含著眼淚望向他,負痛地道:「我只是,不喜歡你這樣!」

他眸色墨黑,就那樣站在荒草間,久久地不說話,許久之後,才背轉過身,朝外走去。

楊明順戰戰兢兢不敢發問,江懷越走過他身邊很遠,才低聲道:「準備車馬,將馥君送回城。還有……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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