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越旋即又向相思低聲道:「我走了,馥君的事,有訊息後馬上通知你。」
相思不吭聲,只是抬起雙眸,滿是悲傷地望著他。
那種眼神讓他有些受不了,似潮湧襲來,漫卷天地,盡是惆悵,盡是期盼。他幾乎要捨不得就此離開,甚至捨不得移開視線,四周歡聲笑語如有云紗相隔,終究還是讓他冷靜理智下來。
「相思……」
江懷越低著眼睫看她,心裡有許多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原本想著忙碌過太后的壽誕,可以有暫時的空暇時間過來看她,卻不曾想到會發生這些變故。
他站在她身前,隔著不遠,眼看她臉色憔悴,神情委頓,卻又不好意思給她擁抱或者撫慰。
儘管其他客人們都在各自飲酒聊天,可是他總覺得,四面都是目光。
相思抬起眼,看著江懷越。
他猶豫了一下,用很輕的聲音道:「你要珍重自己。」
相思怔了怔,明白他的意思,緩緩點了點頭。他那雙裁冰覆雪似的眼裡,這才漸漸融寒化冷,如早春湖水般慢慢有了溫度。
唇邊也浮現了淺淡的笑意。
儘管他知道,她現在根本笑不出來。
「你不要太擔心。」江懷越想了想,安慰道,「如果是娘娘派人帶走了馥君,那更加不會有危險了。」
「那她為什麼要這樣?」相思按捺不住心頭疑慮,紅著眼睛問。
江懷越從理智上覺得貴妃實在沒有劫走馥君的必要,但而今為了給相思更多安慰,只能這樣說。他想盡方法回應勸慰之後,很快匆匆離去,親自帶人尋找馥君下落。
相思吃力地回到了房內,坐在梳妝檯前發了好一會兒愣,鬼使神差地開啟了抽屜,又取出當日江懷越給她的那一把香料。
握在手心,香息依舊濃郁。
刺得她心緒雜亂。
這一天,她還是沒能等到馥君的歸來。直至傍晚時分,楊明順匆忙過來了一次,告知她還在城內城外探尋,督公請她務必要記著吃飯、喝藥,並不能不睡覺。
她違心地應承下了,心裡痠痛。
夜間起了風,北風吹寒,木葉盡脫。她喝了春草送來的藥,昏沉沉躺在床上,半夢半醒間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很久很久的畫面。
在家的場景已經淡忘,印象更為深刻的卻是與姐姐一起在秦淮河上的花船上,互相依靠著坐在甲板上,望著八月十五的一輪清朗圓月,河流兩岸花燈累累,點映出層層光影,如撲簌蝴蝶飛舞水上。
低婉幽然的笙歌聲隨水起伏,潺潺汩汩,縈繞不絕。
……
一夜盡是光怪陸離的夢,相思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或者整夜都是處於半夢半醒間。天亮的時候,燒是似乎退了,但頭卻更痛。
她換洗好之後,打起精神下了樓,希望能等到楊明順傳來最近的訊息。
一夜風緊之後,天氣更加寒冷,滿院肅殺,花燈搖動間似乎也沾染了霜白。
清早的大廳內還沒有客人到來,只有小廝們在打掃灑水。相思坐在屏風後等了許久,也沒見楊明順過來,心情越加忐忑不安。
漸漸的,有客人三五成群地到來,被點到花名的樂妓們開始抱著琵琶古琴款款下樓,原本還空空蕩蕩的大廳慢慢熱鬧起來。
相思等得心急,正想要請春草喊車子,再去一趟西廠問問情況,卻見一名商賈腳步匆忙地從外面進來,一進門就喊著「真是嚇死」。旁邊一桌似在等他,其中有人便取笑道:「怎麼了,慌里慌張的,莫不是又看到什麼殺豬宰牛就嚇破了膽?」
其他兩人也趁機嘲笑起這遲到的一位素來膽小,那人氣得坐下一口喝掉杯中酒,道:「你們可別得意,要是自己也看到了,說不定躲得比我還快!」
「哦,到底是什麼事?」
那人驚魂未定道:「我這幾天不是住在城外莊園裡嗎?想著今天要跟你們相聚,大清早就準備進城,沒想到騎著馬走到永定門外七里廟附近,看到幾個種地的莊稼漢正圍在一處,我也是好奇心起,就過去望了望——沒想到竟被我看到一隻白慘慘的手從荒草堆裡露了出來!嚇得我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眾人驚呼:「這麼說,是暴斃在野外的了?」「是不是昨晚忽然颳起寒風,凍死的流民啊?」
「我看不是!」那人壓低了聲音,惴惴不安道,「就在我連滾帶爬牽著馬逃離的時候,一大群番子不知從哪裡得到了訊息,也急匆匆趕往那處呢。我是沒敢多逗留,趕緊溜之大吉,可如果是尋常凍死餓死的,番子會來管這事?」
那幾人趕緊倒酒給他壓驚,忽聽得旁邊屏風後傳來異響,回首間但見椅子翻倒在地,一襲青裙的相思腳步踉蹌著往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