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卻又含著小小的怨懟喚了一聲:「大人!」
「怎麼了?」他壓低聲音,消減了清寒,帶著幾分無奈。
「……好像從始至終,都是我在叫你,大人,大人。」她斜睨著江懷越,反問道,「大人心裡,到底有沒有我的名字?」
江懷越愣怔了一下,回憶起來自己竟然真的很少叫她名字,只是想要啟唇卻覺生疏,躊躇了半晌,道:「你的想法怎麼那麼多?」
「連這點小小請求都不能滿足我?」她垂下頭,用繡鞋撥弄著金絲裙邊。
江懷越剛要開口,馬車內的鎮寧侯又探出身子來叫:「蘊之,你在幹什麼?」
「……替你向這位姑娘道別。」江懷越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再一看相思,居然已經淚汪汪了。他吃了一驚,不明白為什麼好端端地又惹惱了她。
「別這樣,被人看到。」江懷越板著臉教訓。
她憋著嘴,哭相更明顯了。
「你……」江懷越又急又惱,千言萬語化為一聲嘆息似的喚,「相思……」
她悶哼一聲,不愛搭理。
「我說,相思……」他只好又叫她一聲,相思相思,像是魔咒,縈繞在心間。
她這才甕聲甕氣回應了一下,迅疾抬起霧濛濛的眼睛:「什麼時候再來?」
他還真答不出。
可是知道如果說實話,她恐怕當場都能掉眼淚。她的本事,他已經領教。
「有空的時候。」江懷越只好這樣安慰。
「呸!敷衍了事!」她果然一收眼淚,狠狠瞪他一眼。
「蘊之,你這是在跟相思姑娘聊什麼呢?一見如故了?這可真是邪門啊!」鎮寧侯又在嚷嚷了。
「沒有敷衍,我不會騙你。」江懷越很快說罷,看了看她,隨即轉身離去。楊明順跑過來,朝相思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聲道:「相思姑娘,我有個問題要請教。」
「啊?」她愣在那兒,江懷越還未走遠,也詫異地回過頭來看。
楊明順笑嘻嘻道:「我家督公說了,要我見到你的時候問問清楚,到底是誰不放過誰,又是誰厚著臉皮纏住誰呀?」
相思的臉頰騰地紅了。
楊明順還在說:「其實這個問題我自己心裡是有答案的,可是督公他好像不肯承認呢,非要叫我親自找你問……哎!」
江懷越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怒不可遏地將這個討厭鬼拽離了門口。「我看你真的是活膩了!」
夜色靡麗,相思站在淡粉樓疊串明燈下,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一路,因為有鎮寧侯同歸,江懷越還無暇多想別的,然而當鎮寧侯回到府邸,他獨自再回西廠之後,滿心盡是浮沉錯雜的念頭。
凌亂得讓人難以安睡,像是貪戀佳釀的孩童,飲盡了滿滿瓊漿,醉臥於水雲流動間。
鎏金屏風後的那一幕,縈迴於腦海間,讓他直至次日上朝,都有些神思恍惚。直至散朝後,承景帝問他話時,他才陡然一醒,回過神來。
「萬歲是問什麼?」
「朕是說,太后昨日派人來說,近來秋陽濃豔,銀杏金黃,她想起了太液池瓊華島那邊的景緻,想要讓後宮佳麗們也一同去遊賞一番。」承景帝頓了頓,又道,「本來這事應該是餘德廣辦的,但近來朕讓他主理各路藩王功臣進京賀壽一事,你可安排一些人手,先去瓊華島附近查探一下,若是適宜的話,便挑選個時間安排出遊。」
「是。貴妃她們都去嗎?」
「那是自然。哦,還有惠妃,她近來也總覺得呆在宮殿內煩悶無聊,朕看她的身體養的不錯,趁著這次機會也出去散散心吧。」
江懷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應承了此事。其後又有人匆匆來報,說是南京來的宿昕求見萬歲,承景帝向江懷越看了一眼,笑了一笑後,便命人將宿昕帶來覲見。
江懷越自言不便出現,因此也沒有留下與宿昕再正面交鋒,向承景帝辭別後,便趕去太液池檢視地形。
忙碌了半天有餘,晌午過後才出了皇宮,回到西廠坐定之後,卻總覺得悵然若失。他細想一會兒,還是按下了不該有的念頭,又命手下拿來近期未過目的卷宗,凝神靜息地審閱核查。
繁瑣的事務佔據了大量的時間,等到處理完多數卷宗之後,才覺天色又已經漸漸暗沉。
書房外傳來敲門聲,他應了一下,隨後楊明順探進身子。「督公,您今晚還出去嗎?」
江懷越詫異道:「我有說過要去哪裡嗎?」
「……那邊,不去了?」
「哪裡?」他沉著臉問。
「您昨天去的地方啊!」楊明順哀嘆道,「趁熱打鐵的道理,您總不會不知道吧?我當初打動小穗後,那可是天天往她那邊跑,生怕稍微一冷落就出岔子。您怎麼完全沒這想法呢?」
「……你是你,我是我,我還需要你來指教?」他臉色越發難堪了,感覺自己好像在這方面連楊明順都能鄙視似的。緩和了一些語氣,又一本正經道:「再說,相思也不是小穗,她有主見。」
「……行吧,那您再慢慢處理事情。」楊明順嘆了一口氣,慢悠悠往回走,「我可是剛從明時坊回來,看到宿小公爺好像也往那邊去了。」
江懷越本來已經拿起筆的手,又停在了半空中。
真是陰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