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揣度著她的意思,對方應該只是看到江懷越將那位胡公子丟到湖裡,既不認識江懷越,也沒繼續停留,否則不會不知道後來他還將其他人都攆走,只扣留了她一人。
這樣也好,免得姐姐追問下去,她還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但是以後……她與江懷越的事情,是不是遲早要被姐姐知曉……到那時,又該怎樣交待……
她還沒考慮到那麼久遠的將來,因此也決計不讓馥君知曉此事,閒談一會兒之後,小丫頭進門送來了早飯。兩人正在吃著的時候,卻聽樓下傳來幾聲清脆的黃鶯鳴叫之音,婉轉悠揚,靈動悅耳。馥君詫異道:「這樓裡是誰養了黃鶯?」
相思臉頰一陣發紅,匆忙收拾了桌面,「姐姐,這不是真的黃鶯……」
正說話間,那黃鶯嬌啼竟繞著彎兒越來越近,隨著腳步聲起,有人步入房門,笑了一聲,將低垂的珠簾輕輕撩起半卷。
「哎,原來房中有客,倒是我不識趣了!」珠簾外的青錦長袍少年郎笑顏明媚,一雙秋水般的眼眸顧盼生姿,往相思與馥君這邊一瞥,便有意退讓了半步。
馥君抬目望向相思,相思抿了抿唇,起身行禮道:「蘇公子,這是我親姐姐,過來探望我而已。」
「原來是姐姐……」少年立即笑得更燦爛,轉而朝著馥君深深作揖,「姐姐好!在下揚州蘇少欣。」
馥君也算是見多識廣的,而眼前這少年衣著氣質皆屬上乘,然而初次相見卻不顯驕矜,反流露出一派自然而成的天真爛漫,倒也覺得新奇少見,不由起身還禮道:「原來這位就是蘇公子。適才我也聽相思說到最近結識了一位新客……」
「不要說新客,是朋友,知己!客人什麼的,多難聽!」蘇少欣笑嘻嘻大咧咧坐到一邊,看著桌上點心,不由又道,「怎麼還在用早飯?可別是因為我來了就不敢吃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又睜大眼睛望向其中一碟糕點,「哎呀這點心精緻,白得像雪末堆就而成,上頭還點綴丹朱,正好似佳麗新妝初成……誘人!誘人!」
相思見他託著腮直讚歎,不由嘆了一聲:「蘇公子您想吃就吃吧……」
「多謝!」蘇少欣歡悅地拈起一塊,誇讚道,「怎樣?所以我說是知己,否則我這般含蓄用意,相思姑娘怎麼能夠一眼識破?馥君姐姐你說對不對?」
馥君也不禁微笑,這樣毫不掩飾的少年郎倒是不多見。蘇少欣對這樣的甜食似乎格外痴迷,連吃三塊之後,方才飲了清茶,又向馥君問長問短。相思原先是不太想多留他在此,然而馥君倒是對這話多的少年很有耐心,兩人言談甚歡,仿似舊友重逢一般。
又過了片刻,樓內客人漸漸增多,馥君主動告辭,說是要回輕煙樓去了。相思起身要送她,她卻道:「你這裡還有朋友,我自己回去就是,不必送了。」
說罷,果然沒讓相思送出門,自己下樓去了。
相思在門口望著姐姐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才轉身間,卻驚見蘇少欣已懶洋洋地躺在了臥榻之上,正一手枕在腦後,一手甩著腰間香囊作樂。
「蘇公子,你今日來,怎麼也沒招呼一聲……」相思有些小小的不悅,坐回了桌邊。
「有啊,我在樓下問了小廝,說你房中沒別的客人,只有一位女眷。」蘇少欣訝異道,「怎麼,你不想讓我認識馥君?」
「不是這個意思……」相思低著眉,不知道怎樣說才好。蘇少欣一下子坐起來,盤著雙腿端詳她再三,「相思,你有心事了?」
「沒……」她掩飾地笑了笑,因問道,「蘇公子來京城也有不少時間,生意上的事情談的怎樣了?」
「咳,都是父親的老熟人,凡事不需要我操心!不過……」他眼眸一轉,又笑道,「我家做裘皮生意,最好還是待到冬天再回去。」
「啊?那麼久?」相思不由脫口而出,此時樓梯上又傳來熟悉的談笑打趣聲,數名年輕人踏進房門,為首的一見蘇少欣,便叫道:「蘇兄,你真是越來越過分,一大早就跑來找相思,也不等等我們!」
另一人則笑道:「什麼一早,說不定是昨晚沒走……」
相思神色尷尬,蘇少欣立即一沉臉色:「不要胡言亂語!」
原先開玩笑的那人滯了一滯,周圍的人馬上嘻嘻哈哈打岔出去,招呼著蘇少欣前去樓下聽曲。相思推說自己還要重新梳妝,好說歹說才將他們先送下樓去。
待等梳妝過後再抱著琵琶下樓,蘇少欣與那些朋友早等得焦急,見她來了才鼓掌叫好,一時間廳堂暖意如春,笑語迭起。琵琶聲動如珠玉,相思照例為他們彈奏南曲,而蘇少欣則依舊在席間高談闊論,從歷代詩文曲詞說到近日文壇新秀,旁邊有一人卻忽然道:「哎,蘇兄可曾聽說,最近保定府那邊不太平?」
「你說的是妖人作亂?」蘇少欣揚眉。
「是啊是啊,大街小巷越傳越驚悚,也不知道真假。據說民間還有流言,說是因為奸宦掌權,所以天道大亂……」
「不要妄議朝政……」另一名青年神色謹慎地制止。
蘇少欣卻冷笑起來,揚起臉飲盡杯中酒,重重地將酒杯擱置在桌。「怕什麼?要是心裡沒鬼何必遮遮掩掩?天下有才之士不勝列舉,開國功臣之後亦出類拔萃,我倒是不明白了,今上為何偏偏對那陰狠小人如此器重?!」
「蘇兄,慎言慎言!」旁邊的人更加不安起來。
「沒什麼可怕的,諸位,要是西廠的人來抓我進去,我還正好親眼目睹一番,看看那眾人望而生畏的閻羅殿到底是什麼樣子呢!」蘇少欣展開俊秀的雙眉,笑意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