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為什麼,要這樣?」他終於啞著聲音問。

相思還跪坐在他面前,略顯意外而又認真地反問:「大人以為,我會因為什麼呢?」

他不敢說,也不想說,不忍說。

相思卻釋然地笑了笑,輕聲道:「只是因為,我,喜歡大人啊……」

她屏著呼吸抬起手,微微顫抖著,覆上江懷越冰涼的臉頰,剛才被她狠狠打了一巴掌的地方。

「只求大人,不要這樣作賤我,也不要作賤自己。」

難言的酸澀湧上心頭,江懷越只覺呼吸都在發抖,眼前景物漸漸洇染,模糊。

一直以來堅硬冷峭的鎧甲寸寸消融剝落,他在這場負隅頑抗中退無可退、一敗塗地。

蕭索秋風挾著雨後寒意穿過林間,溼漉漉的葉尖不斷滴落雨珠,江懷越還怔然坐著,相思已然抬頭道:「大人,去亭子裡好不好?」

沒等江懷越反應過來,她已經撐著他的雙膝試圖站起。然而本就腳踝扭傷,又在冰涼地上跪坐了那麼久,這一起身,竟然險些跌倒。

江懷越迅疾伸手托住了她,隨後同她一起站起來,帶著她,慢慢走回到亭臺中。相思扶著柱子坐在一角,江懷越站在另一側,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道:「怎麼扭傷的?」

「從船頭跳下來。」

他無語至極,硬是緩和了語氣才道:「……為什麼要跳,不能慢一點?」

「因為大人也是跳船走掉的呀。」她竟然還笑得出來,隨後又摸了摸掛在闌檻上的那件蟒袍,小心翼翼地拂過五彩錦繡,「大人你穿這個很好看。」

江懷越的眼裡卻有些蕭瑟。

很多時候,他情願穿著普通人的衣袍。

他走到相思面前,慢慢解開了斗篷繫帶,將之交予她手。「我不冷了,你自己披上吧。」

相思愣了愣:「可您穿得少……」

「你是還想再大病一場嗎?」江懷越不顧她的反對,硬是將斗篷披上了她的肩頭。

「您現在相信,我是真的生過病了?」她還有些小小的怨懟,故意這樣問。江懷越瞥了她一眼,不吭聲。隔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你這些天陪著的蘇公子,就是剛才被我丟到湖裡的那個?」

相思訝然:「怎麼可能?蘇公子是個有趣又不失分寸的,不會那樣……」

江懷越臉色又有點不好看,生硬地道:「怎麼有趣?天天給你說笑話?所以你看到他就高興?」

相思拽著斗篷的絲帶,好笑地看著他那橫眉冷眼的樣子:「那就是督公您又偷偷監視我了?」

「我沒有。」他即刻斷然否認,然而又覺得這樣好像欲蓋彌彰,悻悻然補充道,「手下人十分多事,我沒有下命令,他們自己去淡粉樓四周查探,又將訊息告訴我的。」

她垂下眼睫,道:「大人,我不會喜歡別人的。」

江懷越愣住了。

相思又望向亭中的他,淡淡說道:「我對您說過了那句話,就不會再對別人講。」

她並未說得很透徹,江懷越卻慢慢明白了。只是心裡始終惶惑,甚至至今還想不通。他猶豫再三,望著相思,低聲問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相思微微一怔,反問道:「那麼大人覺得,這又意味著什麼?」

他沒有給予明確的回覆,卻緩慢地道:「我是什麼身份,你沒想透?很多事情,也許只是你一時興起,過了一段時間,就會改變,甚至忘記。」

相思靜默片刻,道:「您的身份?初次與您相見時候,並不知曉,可是直至今日,難道我還是懵懂無知?」她不願過多談及關於身份的話題,轉而道,「小時候母親給我一方絹帕,上面用金紅絲線繡著一尾活靈活現的小金魚,那是我最喜歡的。可是後來外出遊玩時不慎遺失,我傷心了許久,雖只是不怎麼值錢的絹帕,可我一直都記在心裡,不曾淡忘。」

「那只是因為……」江懷越本來還想爭論,可看著相思那明媚而滿是情意的眼睛,又忍回了原本想說的話。

這一瞬,就連他自己,都不想思考得太過明白。

風勢又漸漸大了,天邊雲層未散,像是還在醞釀一場秋雨。

「回船上吧。」他低聲說罷,走到相思身前。相思忍著痛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到斜坡前,為難地停下腳步。默默跟在她身邊的江懷越看了看地形,猶豫片刻後,道:「我扶著你下去。」

相思看看他,沒有說話。他蹙了蹙眉:「不要?那怎麼走?」

「不是……」她似乎唯恐他連扶都不扶,趕緊隨著江懷越前行。小丘斜坡溼滑陡峭,之前是仗著江懷越拖拽才把她給弄了上來,如今要想下去卻更困難了幾分。

他扶著她往下挪步,相思起先還只是抓著他的胳膊,可走了幾步就發現這樣根本不安全,在某一次差點滑倒之後,一身冷汗的相思終於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還是第一次,這樣緊張而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微涼,手心卻溫暖。

江懷越勞神費力地護著相思慢慢下行,好不容易才安全到達地面,相思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冷汗未乾。腳踝此時更加疼痛難忍,她踮著腳尖挪動了幾步,用哀傷的眼神看著他。

不吭聲,只是望。

江懷越嘆了口氣,道:「那我揹你回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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