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想到那時候的自薦枕蓆,臉一下子紅了。「好端端提這幹什麼?」
「讓你別忘記當初是被誰救了!忘恩負義的東西!」
她語塞,隨即還擊道:「您是本來就要收拾高煥,順手把我和姐姐撈出來了而已,再說您還想殺我滅口呢!」
「……行,那你是鐵了心不再為我做事了?」他冷著眉眼,氣氛有些緊張。
相思愣怔了一下,居然一時不知應該如何應答,江懷越氣她不給答覆,一言不發轉身就走。相思手足無措地跟在他後邊,索性也不說話,就那樣盯著不放。
他本來是要朝外面去,可是發現她跟著,就又沉著臉回過身道:「跟著我做什麼?不怕被人看到?」
相思脫口而出:「我不怕,怕的是您。」
他愣了愣,心裡有奇怪的感覺,卻無法表達。過了一會兒,相思又道:「督公剛才說的當真嗎?」
「……什麼?」他已經被她折騰得有些暈頭轉向,只不過表面還保持著慣有的清高。
「就是說,幫您辦完這次的事情,有什麼話,都可以談,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對嗎?」她用濯濯清亮的眼望著他。
江懷越莫名一陣心虛,但是話已出口無法更改,只得硬著心腸頷首。她眼波流轉,忽然上前一步,輕柔緩和地問:「那您這一次,是要我做什麼呀……」
她說話常帶拖長的尾音,軟軟糯糯,此時忽然從生硬轉為溫柔,叫人承受不住。
江懷越定了定神,才道:「孫太傅邀請你明日去府上是嗎?」
相思看看他的眉眼,忽然笑起來:「大人您想讓我去?」
他被她笑得發慌,板著臉道:「笑什麼?讓你去,是有目的的……」
「那我去。」還沒等他說完,相思就主動接下了任務,讓江懷越有些訝異。
可是她卻還是一臉欣悅,好似完全忘記了之前的不愉快。「只是大人您要說話算數,不能再耍無賴。」
因為相思出人意料緩和了情緒,所以江懷越之前設想的種種方案都落了空。直至他重新坐上馬車返回西廠,心裡還有些疑惑。
但既然已經說好,那也不再多想。次日臨近中午時分,他再度前往太傅府邸赴宴。孫寅柯此次設宴是為了慶賀長孫孫政被任命為戶部主事,對於二十出頭的新科進士而言,能擔當此任也已經算是仕途的良好開端了。
上一次來太傅府邸時,孫政恰好有事沒能趕回,因此江懷越沒有與他照面。這回才踏進孫府,就見他正帶著管家迎接賓客,年輕的臉上滿是春風洋溢的笑容。江懷越與他寒暄了幾句,便徑直入了正廳。
廳內早已有許多官員落座,眾人見他到來,紛紛站起行禮致意,其中也包括老熟人鄒縉。江懷越上前向孫太傅道賀,孫寅柯意態謙和:「不過是藉著這由頭請諸位聚一聚而已,並非什麼隆重之事,各位自管盡興!」
賓客們附和稱是,此時孫政亦回到主廳,向眾人致謝之後,便吩咐管家開宴。於是謙讓聲敬酒聲此起彼伏,江懷越一邊聽著旁邊官員的奉承話,一邊望向廳堂門口。
果不其然,未過多久,隨著珍饈美味漸次端來,數名盛裝雍容的少女亦魚貫而入。走在前面的便是相思,藕荷宮紗長衫,絳朱錦緞百合馬面裙,烏雲似的發鬟正中插著金鑲玉觀音滿地嬌分心,兩鬢間一對累絲梅花掩鬢流光疊彩。
待等她踏進廳堂,走過江懷越所在的桌前,才可見發鬟後還垂著碧玉串珠圍髻,那一串細細瓔珞隨步態輕搖,曳動生姿,曼妙婀娜。
滿桌賓客的目光皆為之吸引,唯有江懷越只淡淡瞥了一眼,便顧自倒酒來飲。
相思也自然走過,略無回顧,到了孫太傅桌前,與眾官妓一同行禮。孫太傅雖然被她退回了琵琶,但畢竟是博學鴻儒,也並未因此動怒,見相思今日盛裝嫵媚,更是欣然頷首。管家忙吩咐她們落座演奏,於是笙歌漸起,滿堂悠揚。
江懷越始終靜靜旁觀,在向眾人敬酒的孫政溫和謙讓,言語得體,看上去就是一名彬彬有禮的世家公子。
他又望向西窗下,相思正懷抱琵琶彈奏得入神,纖纖玉手撥絃泠泠,好似翩飛的蝶。四周嘈雜聲漸漸隱沒,他持著酒杯微微出神,冷不丁邊上又有人前來敬酒,才算回過神來。
酒宴將罷,孫政先離開了廳堂,說是要去輕洲廳準備酒後茶會。江懷越朝相思那邊看了一眼,她放下琵琶,推說自己有些頭暈,請求先去廂房休息片刻。
孫寅柯倒是關切了幾句,還詢問她是否要先回轉。相思卻道:「難得太傅賞識,奴婢只是近日夜間難以入睡,因此才有些暈眩,只要休息一會兒就好。」
「既然如此,那就去休息片刻,稍後我們還會去園圃賞菊,你若是恢復了可以同去。」孫寅柯說著,便喚來僕婦叫她帶相思前去休憩。
相思向太傅道謝,跟著僕婦出了廳堂。兜兜轉轉間,便又來到了上次前來孫府時暫歇的院子。僕婦安置好一切後,便先行離開。她本來也沒什麼不舒服的,等僕婦走後,床上也躺不住。只待了一會兒,便悄悄出了房門。
因為大開宴席的緣故,這院落四周悄寂寧靜,連僕人身影都無。她出了院子沿著小路迤邐往前,穿過另一院落後,終於望到上次去過的輕洲廳。此時廳堂大門敞開,孫政指揮著僕人們進進出出,她沒有靠近,只是繞著廳後的白石小池悄悄走了一段路,正在想方設法之際,卻見孫政出了廳堂,往這邊行來。
相思忙一回身,裝作是辨不清方向的樣子,神色遲疑著望向兩側。乍一望到孫政,連忙退避至院牆邊的美人蕉旁,忐忑輕柔地行禮道:「孫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