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聽她提及蘇公子,心頭不由一嘆。這一位據說是揚州富商子弟,藉著遊學之名前來京師遊歷,才幾天的功夫就已經和淡粉樓上下廝混成熟人,舉手投足皆是戲,一顰一笑盡多情。昨天西山之行,他竟坐在高樹之上,對著滿山秋色放聲吟誦,大有「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之狀。
相思倒也從未見過這等有趣的人物,又因他來自揚州,與自己的老家南京離得不遠,於是與他交談了幾句,誰知這一位竟又唏噓感嘆,大有相逢甚晚的感覺,嚇得相思連忙聲稱身上傷處未愈,回了淡粉樓。
其實他本來今日還要再邀請相思出遊的,是她婉言謝絕,為的就是與江懷越再度見面,誰能想到一會兒時間就已經翻臉吵架,她痛苦了一陣過後,又擔憂起自己以後的命運。
今日這樣朝他發火,江懷越是不會再來見她了吧……
先前還忿忿不平的相思,此時想到這兒,卻忽覺悵然若失,一絲後悔又湧上心頭。
江懷越離開西廠之後,楊明順立即忙碌起來,一會兒指揮番子們核查水牢犯人,一會兒又喊人打掃整理,儼然成另一個小家主。
「哎哎,把那張桌子再往視窗挪一點,對了對了,就這樣!聽我的準沒錯!」楊明順正起勁,肩膀忽而被人拍了一下,轉過頭一看,又嚇壞了。「督公,督公不是剛剛出去?怎麼忽然又返回?」
「你去找人核查孫太傅的長孫孫政近日行蹤。」江懷越冷冷地說了這一句,關上房門不再出來。
一天,兩天,很快就過去。
那天晚上,江懷越接到了手下探子遞交上來的密報,盯著看了許久之後,一反常態地換了衣衫,叫上楊明順:「跟我出去一趟。」
說罷,也不管楊明順在後面絮絮叨叨詢問,顧自出門登上馬車,向車伕道:「去明時坊。」
跟在後邊的楊明順先是一怔,繼而喜笑顏開:「督公您真的要去明時坊?是去找相思姑娘嗎?」
他不答覆,只是仔仔細細打量著楊明順。楊明順本來喜氣洋洋的,可被他上下左右端詳了一遍,心裡漸漸發毛。還沒等開口,江懷越又盯著他道:「到那裡之後,你去把相思喊出來。」
「又是我?!」他為難地直搖頭,「督公您上次是不是跟她不歡而散了?這等艱難的差事又丟給小的去做……」
「別囉嗦,你不是自詡能幹嗎?艱難的差事不給你還能給誰?」他關上車門,再不回話。楊明順只好自認倒霉,緊隨著車子到了淡粉樓附近。
正是夜幕初降時分,淡粉樓花燈招展,紗幔飄飛,就連空氣中都浮動著醉人的脂粉香。江懷越坐在車內,也能感到那時濃時淡的香息縈繞不散,嫋嫋曲聲嬌嬌笑聲沉浮出奢靡世界,然而他的四周只是一片空寂與漆黑。
他望著前方出神,感覺到車子停下後,才透過窗紗往外看。想著楊明順這次不知用什麼方法才能見到相思,沒想到楊明順竟然直截了當就往淡粉樓走去,隨後跟門口小廝說了兩句之後,大大方方跨門而入。
江懷越愣怔了半晌,覺得自己真是不瞭解這手下。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好不容易見楊明順又從淡粉樓出來,神情嚴肅,與去之前簡直判若兩人。江懷越心裡有些發沉,甚至開始計劃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才能把相思叫出來。楊明順回到馬車旁,猶猶豫豫道:「督公……小的回來了。」
「怎麼樣?被一口回絕了不成?」他同樣嚴肅地問。
「這個,唉,相思姑娘開始見到是小的,連話都不想說呢。督公您還說沒惹她生氣,要是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江懷越強忍著不耐煩:「我問你的話,為什麼不回答?說這些有什麼意思?」
楊明順卻哼哼道:「那小的也是替您去跑腿,總該把前因後果都說清楚吧!要是您親自去,說不定她連房門都不開……」
「車伕,迴轉去!」江懷越忽然發聲,車伕雖然意外,但也只好隨即調轉方向準備返回。楊明順大吃一驚,連忙追在後面連聲道:「督公督公別走啊,小的還沒說完!」
「你自己在這慢慢說吧,我沒空。」
馬車徐徐回行,楊明順只好收斂了先前的得意,扒著窗戶一邊追一邊哀求:「是小的錯了,不該故意囉裡囉嗦惹您心煩。相思姑娘聽了小人的勸解,答應出來見您了。」
「你說什麼?」他突然撩起窗紗,眼神里透著不相信。楊明順氣喘吁吁地道:「她被小的說服了……您還不叫他停下?相思都要出來了,您還坐著車往回走,這不是糊弄人嗎?」
江懷越罵了他一聲,又下令車伕調轉返回。那車伕被折騰得暈頭轉向,無奈之中再度朝著淡粉樓行去。
街市依舊喧鬧繁華,沿街商鋪的招牌旁都懸著燈籠,光亮晃動,落在他的眼裡。他不禁往那個方向望去,桃紅色香雲紗罩著的花燈輕盈搖曳,樓上花團錦簇,湘妃竹簾正緩慢無聲地捲起。
「停下停下!」一路小跑的楊明順連忙低聲招呼。馬車停在了淡粉樓對面的街邊。
細細密密的竹簾捲起來了,杏白色簾幔徐徐飄飛,穿著湖藍錦繡衣衫的相思就站在樓上,落落寞寞,瞥了一眼這個方向,臉上不帶笑意。
江懷越心裡竟有幾分歉疚,然而相隔一條街,她在樓上,他在車內,也無法交談。他埋怨窗外的楊明順:「她怎麼還站在樓上,不是說出來見我嗎?」
楊明順詫異地看看他:「這不是出來見您了嗎?」
「……」江懷越要被氣炸。「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