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光線刺得她直揉眼睛。
「到淡粉樓了?」她有氣無力地問。
外面卻傳來帶著笑意的聲音:「這哪兒是淡粉樓啊?要這麼靜的話可就關門大吉了!」
相思一愣,撩起窗簾子一看。居然是久違的熟人一臉狡黠。
「小……小楊掌班?」
直至下了馬車落到實地,相思還有些昏昏沉沉,所幸晴天無雲陽光明媚,空氣中馥郁桂香猶如甜釀,沁人心扉。
她深深呼吸了幾下,才算清醒了一些。看著四周略感眼熟的景象,不由詫異道:「這裡是……你們的落腳點?」
「落腳點?」楊明順呆了呆,隨即連連點頭,「是是是,怎麼這都被你知道了,哎呀督公真是太大意了,居然把這樣機密的事情都洩露出去!」
一看到他這不曾改變的囉嗦模樣,原本渾渾噩噩的相思也忍不住笑了笑。楊明順忙吩咐身後的僕婦上前攙扶:「快進去休息會兒吧,聽說您一夜沒睡好。瞧瞧這樣子,嘴角都腫了,誰下的狠手真是該殺!」
相思被人扶著往原先去過的小亭對面而去,過了垂花門,碧綠桂樹枝葉繁茂,翠葉間點點簇簇金黃飄香,庭院間浮沉的皆是清幽芬芳。
白石蜿蜒的小徑通往另一側院落,楊明順在前面領路,進了小院推開屋門,笑盈盈道:「您看這裡怎麼樣?朝南的屋子,空氣裡都是桂花香。」
忽如其來的熱情讓相思有些承受不住,她進了屋子也不往前,只是不安。「這……我在這休息嗎?不回淡粉樓沒關係?」
「渾身都是傷,這樣回去也不行啊!」楊明順鞍前馬後忙著張羅,跟著進來的僕婦則趕緊進去鋪床,一番折騰後,相思愣愣地被領進了裡面的房間。
「督公吩咐過,讓您在這兒先將養一下,不然現在回去不像樣子。」楊明順檢查了一遍屋內情形,回過身叮囑她。相思不由問起江懷越去了哪裡,楊明順道:「自然是押著犯人去順天府了,聽說昨天晚上已經有兩個先被帶回城了,這下可又得費時審訊。督公受了別人的請託,也不能抓了人就不管,總得處理得利利索索才行。」
相思「哦」了一聲,這才挨著床邊坐了下來。「那他今天也不會過來了?」
「這就說不準了,這邊其實他很少會來……」楊明順說了一半又止住,這時已經又有一名婦人提著精雕細琢的食盒進來,恭謹端出了紅棗粥與玫瑰餅,另有幾碟嬌豔欲滴的配菜,楊明順細心為她安排好一切,道:「您用完早飯她們會來收拾,等會兒上次那個郎中還會過來。」
「好……」相思還想起身致謝,楊明順已經帶著僕婦們出了房間。她坐到桌前,紅棗粥與玫瑰餅的甘甜芬芳還未入口就已縈繞綿長,精緻的小菜看上去也都是剛剛做好,不知是什麼時候有人提前通知了這裡。
舀起溫熱的粥嚐了一口,回城勞累之感漸漸消散。
吃完早飯不久,上回在城外小院遇到的郎中果然又揹著箱子匆匆而來,這回倒是不在於掩飾傷痕,而是仔仔細細詢問了傷情,然後給她留下了好幾種藥膏。
畢竟男女有別,上藥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來做。一旁侍奉的僕婦倒是自告奮勇,相思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婉言謝絕。那郎中這一回態度比上次溫和了不少,待等收拾好東西,便向相思道:「那麼夫人,卑職先行告退了。」
「哦……嗯?!」
相思點了頭又睜大眼睛,驚詫道:「什麼、什麼夫人?!」
郎中也被她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這……兩次專門為您療傷了……而且這不是已經都……」
「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一點都沒眼力,沒瞧著這位還是姑娘家嗎?」院外響起了楊明順的聲音。郎中回身拱手,楊明順撣撣衣袍踱進來,「相思姑娘不要介意,他就是個書呆子、藥瘋子,只知道研究醫理,不懂人情世故。」
郎中哼哼一笑:「這好像和人情世故不沾邊吧?小楊掌班總是亂用詞,還是得多讀點書。」
「還會擠兌人了嘿!我看你現在倒是一點都不傻!」楊明順作勢發怒,那郎中懶得跟他理論,頭一昂,揹著藥箱就出了門。
相思的臉頰還是溫熱發紅,只好問楊明順是否已經派人回淡粉樓通知,他疑惑道:「沒想到你也這樣安分守己,怕那個管事媽媽追殺過來不成?」
「您有所不知,官妓不經允許絕對不可在外留住,我這已經消失了一夜,到天明瞭還沒回去,嚴媽媽是要去找張奉鑾報官的。」
楊明順嘆了一口氣:「好好好,你儘管放心,我自然會安排。」說罷,便也告辭而去。
於是相思略微定了心,在這滿溢著丹桂幽香的小院中重新躺下休息,許是確實太困太累了,加上塗抹了止痛的藥膏,離開了帶來險惡回憶的庵堂,她這一躺下,就沉沉睡去。
感覺還只是睡著了一會兒的時候,迷迷糊糊間聽到外面傳來了低聲交談,她翻過身睜開眼,竟發現窗外已經天黑。
相思愣怔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入睡的時候還沒到中午,怎麼一會兒功夫天又黑了?她披著長衫下床到了窗邊,見庭院寂寂,滿地月光,竟真的已經入夜了。
虛掩的院門開了,楊明順探進頭張望一眼,又笑嘻嘻地縮了回去。隨後,有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清寒月光下,他穿著大紅盤金彩繡的蟒袍,湛藍雲海波紋浪潮翻湧,四爪靈蟒怒目威嚴,是最初在高煥府邸所見的裝束。只是那會兒氣勢迫人,眉眼間盡是凌厲陰狠,此時進來,倒是消減了幾分戾氣,只是依舊眸底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