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在空冷的房間裡凝固。她還是不出聲,只是時不時抽泣一下,讓江懷越有些為難。
「……我知道你肯定被藏起來了,但一時沒找到地方。後來發現床板異常,就下了通道尋找而來。」他心平靜氣地解釋,可是聽的人卻平靜不了。
「督公還記得當初叫我來協助,我只多問了兩句,您就很不耐煩地訓斥,說什麼既然派我出去,自然會保證安全,萬無一失。」相思背對著他,聲音很是沙啞,與平時截然不同。
江懷越沒話可說,自己確實誇下海口,甚至說,當時根本沒把所謂安危放在心頭。白天來過淨心庵之後,雖然覺得善蓮有點不對勁,可當時看到相思好端端的,又放了心。
他還記得,她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朝他說了兩個字:過夜。
於是他估計白天不會出事,庵堂的人之所以要留她過夜,必定是在夜間才有所行動,所以天黑之後,就帶著順天府的人找藉口闖了進來。然而千算萬算還是晚了一步,地道狹窄彎曲,他和隨從們火速趕到河邊時,看到相思動也不動地伏在水中,竟有呼吸頓促之感。
抱她回來的路上,他迫使自己直視前方,不敢分心,回到內院後,在燈光映照下,他清楚地看到了相思那帶著血汙和淚痕的臉。
那一瞬間,心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刀,只是他不能顯露任何情緒,依舊很平靜肅然地處理了餘下來的瑣事,這才又一次回到這裡。
而如今看她背對著自己躺在那兒,孤弱中帶著負氣,近乎平靜的質問頭一次讓他感到了慚愧。
他考慮了很久,終於道:「是我失誤,沒能及時趕到。當初叫你來,你也曾經問過我,是否能有所獎賞……那麼你現在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相思突然吃力地坐起來,蒼白著臉,烏黑的眼睛直盯著他,目光像冰錐扎進他心口。
「您以為我是躺著裝柔弱,為了向您討要賞賜?!」她從未這樣憤怒,嘴唇都發白,「我在督公心裡,就是這樣的人?」
他愕然,心裡積蓄的後半句話就此被打壓了下去。
——你想要什麼?我會盡力找來給你。
他覺得這是對她的回報,他知道相思不會要錢財,要珠寶,可他也不知道她會要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應該給什麼,才會讓她高興。只是這樣承諾著,如果她有想要的,想得到的,儘自己的努力替她實現,這,應該是目前能夠做到的最好回報了吧?
可她沒聽完,或者聽完了也不會領情。
江懷越心情鬱結,他沒做解釋,只反問道:「當初不也是你自己說事情完成後,希望得到賞賜嗎?」
「可我現在不想說這些!」相思慍惱起來,狠狠心直截了當,「督公你,怎麼會這樣不近人情?!」
江懷越冷冷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道:「我就是這樣不近人情,也沒有人……需要我近人情。」
看似毫無感情的話語,卻讓相思心頭無端泛起寒涼。
她不知道江懷越曾經經歷過什麼,才會是現今的性情。臉上的傷處脹痛得厲害,她想哭,硬是忍住了,感覺說話都艱難。「我傷成這樣了,您也不會說幾句好話?冷冰冰地問我要什麼,好像是我要跟您談條件一樣!」
很少有人敢這樣指責他,他心裡滿是積蓄已久的情緒,沉得讓人難以言說,如厚重烏雲覆壓了天際,只剩一線空白。
「我覺著那樣……是可以給你最大的補償。或許是我詞不達意,並非認為你是趁機要挾。」說完這句,他再也沒有心情過多解釋,沉默著坐在了一邊。
寂靜之中,氣氛尷尬而難堪。此時屋外突然傳來了聲音:「督公!那個繼貞招認了!說先前失蹤的婦人都是被她賣去了外省!」
繼貞還沒被送去順天府就主動招認,據她說,甄氏當時和丫鬟佩蘭去弘法寺拜佛,出來後到茶攤休息,也是經由侯氏勸說,又來到淨心庵求子。
淨心庵香客不多,繼貞為了賺取更多的錢財,夥同人販子陳三郎將到庵堂過夜的女子迷暈之後,都賣到了南方。
江懷越聽完繼貞的交待後,原本想隨便找個地方待著,可是兜兜轉轉心裡不定,最後還是沉著臉回到內院。
還端來了溫水和手巾。
相思見他推門而進,不由也感到意外,他默默無言地在窗邊把溫熱的手巾擰乾了,遞給她。
她猶豫著沒有伸手。江懷越低著眼簾,慢慢道:「嘴角都腫了,敷一下,可能會好些。」
相思靠在床頭,看著他那依舊清冷的樣子,竟品出了幾分不情不願與欲說還休。她這才慢吞吞接過手巾,輕輕敷在臉頰,痛得又蹙緊了眉頭。江懷越看看她,沉聲道:「時候不早,你趕緊休息吧。」
她的視線落在江懷越衣袖間,就連簡單的銀絲滾邊都讓她出了神。江懷越卻不理解,還以為她在無端發呆,皺眉又重新說了一遍。相思這才回過神道:「啊?我,我現在腦子亂的很,睡不著……對了,你剛才出去問到什麼了嗎?」
江懷越本來想走,可見她這樣問了,只好把繼貞說的內容告訴了相思。她聽完之後首先就提出異議:「那個林山已經對我說是他把甄氏的丫鬟殺了,至於甄氏到底是死是活,倒是沒講。」
江懷越斜睨她一眼,過了一會兒才接話茬:「繼貞的意思是所有女子都被賣到南方了,而且她說林山只是協助她下了迷香。」
相思憤然:「怎麼可能,那人一看就窮兇極惡,繼貞為什麼要維護他?!」
江懷越淡淡道:「那就不得而知了,她既然如此,想必是不肯說出真相。」
「她和林山……會不會是情人?」相思猶豫著問。
他挑起眉梢:「為何?」
「不然為什麼把他窩藏在庵堂,出事了又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江懷越打量她一下:「他們兩個年紀相差將近二十……」
相思卻不以為意:「那有什麼,話本里比這還驚世駭俗的都有,別說老少了,就連男人和男人……」說到這,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本來還是面無表情的江懷越也用異樣的眼光看看她,清了清嗓子:「倒是看不出來,你還讀那些東西……」
「別人講給我聽的!」相思馬上補充,然而好像無濟於事,江懷越仍舊一副瞭然於心的神情。她不服氣地道:「我就不信您一點都沒看過!」
「我會看那些?你當我閒得發慌?」江懷越好氣又好笑,「滿腦子不知道想些什麼!」
她紅著臉垂下眼簾,經由這一轉折,之前一度劍拔弩張的氣氛忽然轉換成莫名的詭異曖昧。江懷越靜了靜,又道:「已經很晚了,你還是先休息吧。等明天,再一起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