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瞥瞥他那冷峻模樣,忽然想笑,可又拼命忍住了。
他更加疑惑,神色嚴肅:「探聽到什麼訊息沒有?為何神情古怪?」
「沒什麼。」她咬住下唇,好容易才忍住笑意,江懷越覺得她簡直莫名其妙。馬車調轉了方向緩緩前行,相思將之前的經歷訴說一遍,取出身邊的錢袋給他看:「全都捐了香火錢,一文都沒剩下。」她見江懷越不動聲色,只好蹙著眉道,「明日要是您真讓我跟著侯氏去淨心庵,總也要再給些錢吧……」
「錢袋剛才不是交給你了嗎?」他繃著臉,朝那兒示意,「先留在你身邊,但別露財,你這身打扮也不是有錢人家的媳婦!」
相思把他的錢袋收進了袖中,內心浮起一絲絲喜悅之意,嘴唇不由抿了抿。即便是如此微妙的神情變化,也被江懷越盡看在眼裡,他不由得鄙夷道:「淡粉樓當真苛刻得緊,把你窮得見到錢袋就高興!」
原本那一點愉悅被他這般潑了冷水,相思忍不住斜著眼睛看過去,可是心裡的微小歡樂是連自己都無法正視的隱秘,又怎能說出口來。
江懷越依舊坐得端正,看著她道:「我已派人去查過,餘四全說的那個與他打架的薛祐,自那天以後就沒出現,也不知去了哪裡。」
「都那麼多天過去了,這人忽然消失,就沒人報官?」
「這薛祐也是個地痞無賴,孤身一人並無家業,平日不是住在賭場就是外出晃盪尋釁。即便數天不見,旁人也至多議論兩句,沒人會為此事報官。」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你剛才提到的淨心庵,我倒也有所耳聞。」
「您聽說什麼了?難道也跟甄氏主僕失蹤的事情有關?」
「也是楊明順探來的訊息,他聽人講起除了弘法寺燒香靈驗之外,這淨心庵的女尼也頗有神通,好幾個少婦去了那裡幾次之後,回來就懷了身孕。」
相思眨眨眼,倚靠在側壁嘀咕:「那看來我明日是非去不可了?可是庵堂是清靜之地,總不可能是那師太把甄氏主僕兩個給拐走了吧?再說當日甄氏和丫鬟從庵堂借了傘之後,不是還有老漁夫看到過她們嗎?」
江懷越敲敲座椅,清了清嗓子:「這些事情你無需考慮,既然甄氏也曾與淨心庵的女尼打過交道,那你明日就去庵堂一轉,也好打聽一些訊息。」
相思聽罷,幽幽嘆了一口氣。江懷越揚起眉梢:「做什麼嘆氣?不願意?」
「累。」她怕引來責備,忙解釋道,「我不喜歡上香求佛,跪來跪去的,頭都暈了。」
江懷越覺得她倒有些與眾不同,宮裡上至太后、嬪妃,下至女官宮女,絕大多數都信佛通道,稍有不順便焚香祈禱,期望上蒼神靈保佑。以前他單知道榮貴妃娘娘不信這些,她是個我行我素的性子,天要下雨偏往外走,萬歲不悅偏去逗弄的主,哪裡會在意什麼神明規矩。如今見相思這樣訴苦,不由問了一句:「你不信這些?」
她想了想,垂著眼簾慢慢道:「我祖母和我娘以前也在家裡供奉觀音像,可是又有什麼用?抄家的時候……都被砸碎了。」
話很簡單,相思也並未淚光盈盈,只是那樣神情寂寂,甚至帶著些麻木。
可是江懷越聽了,心裡卻有些沉墜。作為西廠提督,他當然知道抄家這兩個字,對於官宦子弟來說有多殘酷。一道杏黃聖旨,一句冰冷話語,喚出成群惡虎撲去,撕碎了原本寧靜閒適的畫卷。聲聲哭喊,處處奔逃,換不來半點仁慈,被抄家的對抄家的爪牙恨之入骨,罵他們是禽獸,是惡魔,可他們只是用來殺人的血刃,誰也不會因為一時心軟而斷送自己的前程。
「督公,您信這些嗎?」相思忽而抬起頭,看著他問。
他微微一怔,似是沒有預料她會問這個問題,過了片刻才道:「我也不信。」
「為什麼呢?」她想起以前聽姐妹們說起,宮裡的宦官很多都信佛,即便是雙手沾滿鮮血,滿腹陰謀詭譎的,也會以慈悲面目出現於寺廟,有的甚至還出錢修復古塔,以期望積得福報。
江懷越卻很淡漠,似是不想多談關於自己的事情。「只是不信神佛而已,沒有那麼多的為什麼。」他撩起窗紗看了看外面,說道:「等會兒就送你回淡粉樓。」
相思想了會兒,猶豫著看他:「我可以先不回去嗎……」
「為何?」
「就是,不想那麼早回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睫低垂著,神情略顯侷促不安。江懷越怔了怔,皺眉道:「那你要去哪裡?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辦。」
冷漠的態度讓她有些失望,可是儘管如此,相思仍舊覺得即便坐在顛簸的車裡,面對的是他時常顯露不耐煩的模樣,也比回到淡粉樓扮笑要好過許多。
至少在他面前,不用強顏歡笑討好獻媚。
「我……」相思面露無辜,腦子飛快運轉,期期艾艾忐忐忑忑地道,「一大清早出來拜佛拜到現在,我,我餓了。」
江懷越無奈地打量她,「淡粉樓裡難道不給你吃飯?」
「不好吃,吃膩了。」她木著臉,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行。」江懷越敲了敲車門,吩咐車伕,「等會兒進城去買個燒餅給她。」
「督公!」相思看著一本正經的江懷越,幾乎要氣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