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月洞花門能望見對面幽靜宜人,蔥蘢草木掩映舒展。別緻池塘水清瀲灩,浮萍點點,臨岸白石玲瓏錯雜,一莖莖深綠淺綠的草葉從石縫間伸出,搖搖顫顫,漾動水面微波。
相思見那景緻清幽,便想過去歇息片刻,才走了幾步,卻望到有兩人從池塘對面的曲徑往這方向慢慢行來,其一方臉長鬚,文士打扮,正是鄒侍郎鄒縉,另一人丰姿勝玉,眉目間天然一派清高倨傲,竟又是提督大人江懷越。
她心裡無端一慌,連忙轉身迴避,可也不敢繼續往回走,只得躲在了月洞門後。
所幸那兩人邊走邊談,行至小池石岸旁便停步觀景。相思躲在那裡,聽他們談論的都是朝堂之事,對於她而言既陌生又無趣,聽著聽著倒也消退了剛才那一瞬間的慌張。
那邊鄒縉說完了朝堂事務,便旁敲側擊問起了後宮之事:「聽聞惠妃因有孕而備受萬歲愛護,近日來卻疑心深重,又接連攆走了數名宮女,督公常去後宮走動,不知可曾見過惠妃娘娘?」
江懷越心知惠妃懷孕這樁大事早就在朝堂內外引起議論紛紛,萬歲年過三十尚未有一子半女,若惠妃生下的是皇子,那極有可能就是未來太子,而她一旦鞏固了地位,榮貴妃與他則必定是要被剪除的心頭刺。鄒縉這般詢問,恐怕也是想探知惠妃最近有何舉動,而他江懷越又是如何應對。
「近來忙著抓捕散佈妖書的亂黨,即便進宮也是面見聖上,倒不曾遇到惠妃娘娘。」江懷越唇邊浮起微笑,雲淡風輕,好似毫不在意,「惠妃若能生下皇子乃舉朝幸事,萬歲對其多加關愛也是人之常情。我身為西廠提督,如今又兼顧了東廠的事務,自然會不遺餘力為萬歲分憂。這不是正巧昨日進宮覲見,萬歲還關照我留意有沒有機靈穩妥的小太監,可供惠妃差遣。」
鄒縉一聽此話,馬上品出其中含義,打著哈哈笑起來:「督公深得萬歲信任,由您推薦的必定也是能幹之人。」
月洞門後的相思聽著這話語,也大概明白其中的機鋒,可越是這樣,越是對他們這些官場中人的虛假感到可悲。正在此時,似乎又有人來到附近,鄒縉隨即提高了聲音招呼:「正寬!此處幽靜,過來敘敘舊如何?」
對方卻非但沒有走近,還冷言冷語:「免了。兄臺如今攀得權貴,平步青雲,我與你只怕話不投機半句多,還是各自尋覓休憩處為好。」
鄒縉清了清嗓子,似是有些尷尬,但還是不失友好:「此話從何說起?你我都是恩師門生,那麼多年的交情豈會因為品級差異而消散?哦,對了,這位就是西緝事廠提督江大人,我曾多次向他說起過你的才學,他也很是欽佩……」
那人卻不接話,只報之以不屑的冷哼。鄒縉一時不好應答,江懷越平靜自若,語聲謙和:「久仰魯大人聲名,早就想請鄒侍郎為之引見,今日正巧在此遇到,倒也是機緣。」
「機緣?要不是恩師七十大壽,魯某是決計不會與你們同處一堂的!」魯正寬話語帶刺,江懷越卻一改往日驕矜,甚至沒露出一點不耐:「魯大人是對江某有成見?我倒是早幾年就拜讀過大人的文章,字字珠璣,振聾發聵。若是大人願意,江某可在萬歲面前提及。」
他說這話並無惡意,魯正寬卻惱怒氣憤:「魯某生性執拗,寫出來的文章也是泥古不化,怎消得廠公賞讀?我雖幾起幾落,為官之路問心無愧,從不攀附權勢,更不需要廠公這樣的假意憐惜!」
「正寬,有話好說!廠公也是真心誠意待你,你怎好如此偏激?依我看來,你就是吃了這臭脾氣的虧,倘若不然,何至於現在這樣仕途坎坷?」
鄒縉本意勸和,沒想到魯正寬反唇相譏:「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雖沉浮官場,自問是頂天立地的堂堂男子漢。可是有些人竟連父母恩賜的身體都能肆意毀損,我要是遭遇這般,早就憤懣含羞以死明志。他們卻苟且性命,全無慚愧,成日里陰柔諂媚,算計得失!如此即便大權在握,也足以令泉下列祖列宗蒙羞含恥,將來有何面目進入祖墳?!」
此言一齣,就連躲在月洞花門後的相思也心頭一緊,心想這魯正寬如此口無遮攔,今日必定要惹禍上身。池塘畔鄒縉亦急忙喝止,又向江懷越連連拱手,再三致歉。
出人意料的是,江懷越並未勃然大怒,甚至沒有流露一絲慍色。面對橫眉冷眼的魯正寬,他只是默不作聲地靜立片刻,又低微一笑:「魯大人果然耿介剛直。他既不願結交,鄒侍郎,你也不必強人所難了。」
「正寬他就是口無遮攔,一點不顧及他人……」鄒縉還在低聲解釋,魯正寬已傲然離去,全不把兩人放在眼裡。江懷越揹著手往月洞門這邊走了幾步,似乎也失去了觀景興致,向鄒縉道:「壽宴恐怕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鄒侍郎不去正堂看看?」
「那江大人不同去?」
「我不慣喧譁,四處走走,稍後再到。」
他既這樣說了,鄒縉也不再相邀,獨自往來時的方向而去。月洞門後的相思屏息聽了片刻,池塘那邊再無動靜,也不知江懷越到底去了哪裡。
她悄悄探出頭,朝著池塘那邊觀望,但見碧草曳曳,清池漣漣,白石堆疊的岸邊已無半個人影。相思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往回去。誰料剛一回頭,已有人從斜側踱近身前,冷冷問道:「要去哪裡?」
相思驚嚇之中叫出聲,江懷越一皺眉,抬手便捂住了她的嘴。
「叫什麼?撞見鬼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