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日午後,相思才與姐姐告別,乘著轎子回到了淡粉樓。靡靡曲聲婉轉輕揚,她循音而去,在宿雲池畔見到了春草。

多日不見,春草正獨自坐在水榭外練習琵琶,遠遠望到相思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後就驚呼著跳起,連琵琶都扔在一邊,衝了過來。

「你你你,你怎麼就回來了?!」

相思忍不住笑著拉住她:「你也以為我再也回不來了嗎?」

「呸!我可不敢這樣想!可你和馥君一去就沒了音訊,別人都說你們被抓進了西廠!」春草激動地上下打量她,「看上去好像沒被折磨啊……難道那些都是謠言?那你到底去了哪裡?」

相思赧然:「說什麼呢?難道我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回來?」

春草咋舌道:「可我聽說那個地方就像是閻羅殿……」

她話還沒說完,水榭門扉忽然一開,從內傳來罵聲:「吵什麼?!叫你彈曲子的,你在這扯閒篇?!」

「媽媽,是相思回來了……」春草噘著嘴退到一邊。嚴媽媽從水榭中走出,細眉一豎,瞪著春草:「回來又怎麼了?姑娘們正在裡面演練彈奏,是要她們都出來歡慶迎接?」

春草沒敢多話,相思只得朝嚴媽媽行禮。

嚴媽媽瞥了她一眼,見相思雖然消瘦了幾分,卻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形容枯槁,不由得憤憤道:「喲,當初你不是厲害得很嗎?一副為了姐妹深情什麼都不顧的樣子,連我都不放在眼裡!我還以為你們姐妹兩個真是鑽出汙泥的蓮花,可轉了一大圈,怎麼還是乖乖地回到這淡粉樓了?」

相思聽著刺耳,卻也只得忍氣吞聲:「我是教坊司的人,不回淡粉樓,還能去什麼地方?當初因為太擔心姐姐安危,所以言語間衝撞了媽媽,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相思莽撞……」

「我可不是什麼大人,只不過受令管束著你們這群成天惹是生非的東西!」嚴媽媽冷哼一聲,「是西廠把你放回來的?好端端的姑娘卻惹了一身騷,我這裡可不收容身上有案子的麻煩人!」

相思隱忍道:「要是還有案子,他們也不會將我放回。那高煥才是罪有應得,已經被關進監牢秋後待斬了。」

春草忍不住道:「哼,真是惡有惡報,誰叫他那麼囂張,這種人就是自作自受!」

「輪不到你們議論!」嚴媽媽斥責了春草,又睨著相思道,「西廠是什麼地方,成日里不是死人就是動刑,我看你在那呆了好些天,全身都是晦氣!給我回去梳洗乾淨,待在房裡哪也不準去!」

嚴媽媽發洩了一通之後就又揪著春草回去演練,相思只得獨自回了住處。對於她而言,被罰在房裡不準出去完全沒什麼可怕,本來就不喜歡賠笑賣弄,如今落了個清淨。誰知才躺了沒多久,春草又抱著琵琶前來敲門,一臉沮喪的樣子。

原來五天後就是京城教坊司一年一度的卉珍日,這一天之中,客人們都會從十六座酒樓中挑選心儀的官妓,帶去京郊高粱橋畔遊樂。期間文人墨客攜妓各顯風流雅韻,各酒樓中的官妓也趁著這時候爭芳鬥豔,大有比拼之意。春草此前正開始練習彈奏琵琶,卻總是不得進展,如今嚴媽媽見相思回來了,又記恨著當日她們兩人不聽話不馴服,故此特意讓春草前來,要相思在五天之內教會她彈好拿手的江南曲調,否則就要讓兩人去後院洗衣一個月。

春草苦著臉道:「這不是有意刁難人嗎?我以前只會檀板,這才開始練琵琶,就算把手指頭磨爛了也學不出啊!」

相思心裡有怨,可是如果因此再和嚴媽媽頂撞,更會連累春草。她挽起長髮,整頓了衣裳取來琵琶:「走,我帶你練去,你又不蠢不傻,我就不信教不會。」

她帶著春草又去了水榭「月縷風痕」,嚴媽媽自己回去休息,派了兩名心腹在旁監督。那兩人得了命令,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著相思與春草,不容得她們有一絲喘息。

相思為了不讓春草受罰,殫精竭力地教她演奏琵琶的技巧,每天從早到晚幾乎不得空閒。才三日下來,兩人的指尖就已經腫脹,卻也只能忍痛繼續彈奏,到了第四日夜晚,那兩名心腹回去稟告,過了一會兒,嚴媽媽帶著其他官妓款款而來,有意讓她們看看相思和春草的狼狽樣子。

誰知推開水榭大門,卻見兩人趴在案几上居然已經睡著了。

「誰允許你們在這睡的?!」嚴媽媽一聲厲喝,將春草嚇得幾乎跳起來。

「我……我實在太累了,想趴一會兒,就不知道怎麼睡著了……」她結結巴巴解釋。相思捋了捋發,起身道:「媽媽不是說要春草學會‘採荷令’嗎?她已經練得差不多了,我們才想休息。」

嚴媽媽冷笑道:「說得輕巧,就憑她,能彈成什麼樣子?!」

相思看了看春草,從桌上取來琵琶,交到她手中。「那就請媽媽聽聽看,若是有不好的地方,我再與她演練。」

說罷,朝春草使了個眼色,自己則退到一邊。春草戰戰兢兢坐在桌邊,在眾人注目之下撥絃調音,起初還有所凝滯,但幾聲輪轉之後,錚錚然絃音靈動,如汩汩清泉自山間跳躍流湧,雖還未到絕妙境界,卻自有水鄉清韻。

兩旁樂女小聲議論,嚴媽媽拉長了臉,聽得她彈至快要結束,忽然怒道:「彈成這樣還有臉睡覺?相思,這就是你說的已經練得差不多了?」

春草懷抱琵琶漲紅了臉,想要爭論又不敢,相思抿了抿唇,道:「相思以為春草已經竭盡全力,媽媽還不滿意的話,還請為我們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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