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江懷越低垂眼簾,恭敬道:「義父教訓的是。」

他神情雖恭謹溫順,可在曹經義眼裡,卻知道只不過是表面功夫。他斜睨著江懷越,陰惻惻地道:「事情既然已經了了,那涉案的官妓為什麼還扣押不放?難不成被美色迷了心?我看你也不是那樣的人……」

江懷越微微一怔,他原以為曹經義因為高煥那案子找他,或許是怪他太過囂張,或許是藉機敲打壓制風頭,卻沒想到話題轉到了這姐妹兩人身上。

他正待回話,房門輕響了幾聲,有女子低柔地問道:「老爺,羹湯做好了,要趁熱喝了嗎?」

曹經義眉毛一揚:「端進來。」

女子應了一聲,隨後竹簾斜斜挑起一側,曼妙身影款款而入。女子不過三十出頭,淡掃蛾眉,水眸盈動,手託烏木盤白玉碗,碗蓋輕揭,清香四溢。

江懷越側過身,淡淡道:「義母的手藝還是高人一等。」

曹經義略微直了直身子,只用手在碗側拂了拂,深嗅一下,忽然變了臉色,朝她叱道:「什麼手藝?!比之前的味道淡了那麼多,定是熬湯時間短了!你當我年紀大了就遲鈍了不成?!」

吳氏面色發白,跪倒在地:「沒……沒有,妾身還是按照以往的法子做的,怎麼會……」

「滾出去!」曹經義順手一撣,盛滿魚絲羹湯的白玉碗噹啷一聲碎落一地。

吳氏匍匐在地,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江懷越正站在她旁邊,見狀便稍稍往後退了一退,吳氏抬眸間瞥到他曳撒一角也沾到了幾滴羹湯,不由想為他拭去。誰料才一抬手,頭頂便傳來曹經義叫罵:「你幹什麼?!」

「我,我想替懷越擦一下……」

「要你動手動腳?!」曹經義怒目一圓,揚手便給了她一巴掌。

她渾身發抖,原本錦繡泛金的馬面裙上已沾滿汙漬,捂著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江懷越低聲道:「義父不必動氣,區區小事,不值得氣壞了身體。羹湯不夠入味,叫義母重新做一次便是。」

「天都黑了,要做到半夜再送來不成?」曹經義皮笑肉不笑地瞥他一眼,「你倒是幫著她說話。」

吳氏緊張地不敢抬頭,江懷越卻平靜如初,笑道:「在孩兒心裡,義父義母如親生父母一般,做兒子的不為爹孃著想,還能算是個人嗎?」

曹經義目光逡巡,隔了片刻才冷冷地吩咐她:「出去,明日清早就起來給我重做。」

「是……」吳氏如蒙大赦,收拾了地上東西即刻慌里慌張地離去。

房門才關上,曹經義便冷笑道:「瞧見沒有?任憑當初再怎麼清高的人,到我手底下,保準不敢耍一點性子。女人就這副德行,對她們寵愛,反倒是縱容,不出幾天就得生出異心。只有恩威並施,才能將她們牢牢攥在手裡。」他說著,瞥見江懷越眼睫低垂,又道:「之前我問的官妓之事,你還沒回應。」

江懷越笑了笑:「義父,我怎會故意扣留那兩個官妓?被高煥抓去的官妓叫做馥君,傷勢重得狠,前些天我已經叫人全力救治,也不知能不能捱過這幾天。她那妹妹見姐姐如此情狀,自然也不肯離開,一直在旁侍奉。」

「哦?倒是姐妹情深呀……」曹經義抬起眉梢,捻動渾圓的手串珠子,「既然這樣,那明天就把她們一起送回去吧,免得萬一在你西廠裡死了殘了,外人會說三道四。」

江懷越一怔,曹經義向來不是良善之輩,無端會對不相識的官妓開恩,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通的。

「義父……您與她們,有交情?」

「問這個做什麼?」曹經義不耐煩道,「怎麼,不情願放人?」

江懷越自然不會承認,只道:「高煥還沒被問斬,這姐妹倆又是重要人證,我是怕放出去之後,高煥餘黨藉機報復……」

「少給我找藉口!你心眼太多,以為我也是好蒙的?」曹經義狠狠盯他一眼。「你可別忘記,自己身上還有事情,要不是當初我給你條活路,你都不知道去了什麼汙糟地方!」

他眉間微微一蹙,旋即單膝跪在榻前,低聲道:「義父恩情怎敢相忘?孩兒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承蒙義父襄助,定會時刻警醒,謹慎從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為曹經義蓋好薄被,誰料曹經義卻反手一轉,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腕。

「記得就好。我只怕你順風如意平步青雲,卻忘了當年情形。」曹經義緩緩說罷,又閉上了雙目,「我累了,不再留你。回去後將那兩個官妓給我放了,要活的,不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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