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江懷越並未離開,仍是坐在繁茂如傘蓋的樹下。昏暗間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好提心吊膽地在窗內行禮,「……江大人。」
他沒回應,幾乎與重重樹影相融為一,過了片刻才轉過身朝著這方,語聲寒涼,「膽子那麼小,卻敢去高煥府中?」
相思沒料到他會說起此事,愣怔了一下,低頭道:「情勢所迫,為救姐姐,我又怎能只在意自己安危?」
他冷哂一聲:「找了我又找他,你倒是頗會利用自己。」
怕什麼就提什麼,相思緊張得不成話,感覺他還是十分在意此事,忙弱弱道:「奴婢之前在水榭時,向大人說了不該說的話,一直自責至今。」說了一半,又怕傷他自尊,急找藉口解釋,「奴婢當時是慌了手腳,不知分寸,事後想想大人位高權重,實在不是奴婢這樣的人能攀附的。對於奴婢的魯莽行為,還請大人恕罪。」
她說罷也沒敢抬頭,不知對方神情如何,隔了片刻,才聽江懷越冷冷道:「到他那裡,也是準備獻身?」
她臉頰發燙,心裡沉墜:「……大人您走後,我已經別無他法,就算張奉鑾不來,我也打算自己去找高千戶。或許在您看來,如此行事實在不知羞恥,可是我這樣的身份處境,除了送出自己,又能怎樣?」
「要是高煥與那商人強佔於你,又不將你們姐妹放回,你豈不是自食苦果?」他緩緩站起,負手行前數步,在斑駁樹影下望她。
相思怔了一會兒,低聲道:「那樣的話,我不會隱忍下去。」
「哦?」他似乎覺得有些意外,「你將如何?」
她側過臉,籠在素淡燈火間,幽黑眼眸有暗沉的光。「大不了,魚死網破。」
江懷越寂靜片刻,忽而嗤笑起來:「我還以為會有什麼高招,原來只是小孩子似的賭氣話語。」
相思錯愕著望向他,隱忍道:「督公權勢在手,眼界想法自然與我不同。」說歸這樣說,心中涼意漸起,神情也是懨懨的。江懷越倒似是品出了她的語意,下頷微揚:「你有什麼不滿嗎?若不是本督帶人進了高府,你現在恐怕還在他們手底受辱。」
她怔然,腦海中又浮現出之前高煥與那商人色慾滿面的樣子,不管怎樣,是窗外的這人在最緊急的時刻到來,才使得她免於被人凌辱。
所謂惡人還需惡人磨,何況現在自己的命又握在他的手中,必須得順著他的心意……
想到此,便垂著黑密的眼睫向他再度行禮:「奴婢依賴督公才得以保全自身,怎會有何不滿?那高煥與宋引狼狽為奸欺男霸女,正該有人將他們整治一番。若沒有督公出手,奴婢姐妹又怎能離開高府來到此處?」
他審度著她的神情,反問道:「是嗎?被綁進西廠還不覺得害怕?」
相思藏在袖中的手指攥了攥,他的問話總是叫人難以坦誠回覆。莫不是因為之前水榭那事,果然觸及了他的自尊?又或是宦官本身心思太多,性情古怪?
心裡這樣想,臉上卻不敢流露異樣,「起先……有些害怕。但是……」她在燈火下抬起眼眸,望著夜色中的江懷越,儘量使自己唇邊帶上溫柔笑意,「督公若是真要殺我們,在高府那裡就可以動手的,何必還要帶回西廠呢?這樣想來,心裡便安定了些。」
安定?
江懷越在心底哂笑了一下。
朦朦朧朧的光影間,她雖面含微笑,可眼底透出的不安始終難以掩飾。他也知曉她剛才說的那番話滿是虛情假意,她還是太不圓滑,即便是想要保命的討好奉承,都顯得客套生硬。
「進了西廠而覺得安心的,恐怕你是第一個。」他眉目間全不見滿意之色,倒是含著幾分嘲諷。見相思尷尬起來,又有意放慢語聲,譏誚道:「既然不覺畏懼,那就好生待在此地,我這裡倒也不常有官妓來往。」
相思感覺自己被下了套,心裡後悔莫及,只得問道:「督公什麼時候能放我和姐姐回去?」
「不是說在這待著也不畏懼嗎?何必急著走?」他淡淡道,「莫非剛才說的都是虛言假語?」
她愕然,才否認了幾句,江懷越卻瞭然於心似的顧自離去。
「督公!」情急之下,她在窗內輕喊了一聲。
本已行至庭間的江懷越回過頭來,涼白月光透過枝葉間隙落在他肩頭,金銀繡蟒閃掠星瑩光芒。她心中一慌,只能後退半步垂首道:「……多謝督公搭救。」
他沒什麼反應,眼眸沉黑,神情淡漠。
她再不敢多言,低眸屈身行禮,意為送別。
江懷越亦不語,行了數步又停下,側過臉問:「你叫什麼?」
她微微一愣,繼而答道:「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