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懷越卻只以鄙夷不屑的目光看著倒在地上的高煥,挑了挑眉梢,問道:「死了?」

姚康忙上前探一下鼻息,反身討好道:「還沒,這廝真不禁揍,昏過去了。」

「高千戶拒不肯認罪,氣急之下竟自己撞柱暈厥,帶回去好生療治。」他整了整衣領,再也沒看一眼,轉身往堂外去。番子們架起高煥便跟上,姚康正待吆喝手下人繼續查檢清楚,瞥見一臉驚恐的相思躲在柱子後,又命人將她拖出來,「督公,還有這個官妓怎麼處理?」

江懷越已出了廳堂,聞聲回首,相思被他那透人心骨的目光盯了一下,便覺渾身寒涼。

她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顫聲道:「多謝督公救命……督公大恩大德奴婢銘記在心!奴婢先前冒失愚蠢,還請督公恕罪……」

江懷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又側過臉。

「一併帶回。」他漠然說罷,徑直走向落滿黃葉的前方。

她被人粗野地捆起了雙臂,重重一推,便跌進馬車。車中還有人昏迷不醒地側臥,正是之前被帶走的馥君。

相思呼喚數聲,馥君也未曾睜開雙眼。她心中恐慌,卻無法將其攙起,只能奮力挨近姐姐,似乎這樣才能夠減輕一些內心的焦慮。

從午間到現在,不斷奔忙不斷受驚,好不容易見到高煥被抓,原本以為自己和姐姐終於能夠逃出生天,卻沒料到竟然會被帶回西緝事廠,墜入更深邃更險惡的旋渦。

廠衛到底如何陰毒殘虐,是她從來不敢去細想的境況。

她只知道,數十年來能從詔獄中活著出來的官員,簡直寥寥可數。父親當年被錦衣衛押解回京,最終死在東廠,據說死時已經面目全非……

輪聲碾動,她倒在車廂內,呆滯地望著前方。過了片刻,卻聽馥君發出低微的聲音,她連忙伏低了身子,喚了一聲。

馥君吃力地睜開了眼,直愣愣地盯著她:「……高煥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沒有。」相思臉頰發燙,低聲道,「那個商人正要拖我進屋……西廠提督就來了。」

「西廠提督?」馥君緊蹙了眉頭,艱難地望向車窗,「我只記得,有人向我問起了今日發生的事,再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應該就是江大人,後來高煥被抓了!」相思跪坐在她身側,急切道,「高府也被查抄,所以我們才能出來。」

馥君似乎不敢相信所聽到的話,呆滯了許久,問道:「那我們,這是要回教坊嗎?」

相思怔了怔,聲音喑啞下來:「不是……我們,正被帶往西廠。」

「什麼?!」

相思怕她承受不住,連忙安慰道:「姐姐,你不要擔心!我們又沒做錯什麼事,高煥都被抓起來了,西廠應該也不會為難我們……或許,他們只是要再次審問清楚,然後就把我們放回去。」

「放回去?」馥君臉色灰敗,「你知道進了東廠和西廠都會遭遇怎樣的酷刑嗎……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爹爹他……不就是葬送在這些豺狼手裡的嗎?他們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獸!」

她說到此,眼神中顯露決絕之意:「我曾發誓要好好保護你,沒想到你卻因為我而牽扯進來,是我害了你……可是靜琬,你要記住,爹爹生前就痛恨閹黨,我們若是被這些禽獸凌辱,必定會讓九泉下的爹孃蒙羞,還不如趁早了斷!」

相思駭然,眼淚不由滑落:「姐姐何至於說這樣的話!以前你不是說,不管怎樣都要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可能等到爹爹所受的冤屈被洗雪的那天嗎?」

馥君卻痛楚地閉上眼睛,似是已經不再心存幻想。

相思深呼吸了一下,姐姐性情孤傲,多年忍辱偷生已是極限,如今遭遇此難,真怕她在進入西廠後就自尋了斷。她看著馥君那傷痕累累的模樣,連忙轉換話題道:「姐姐,你先不要著急,我之前在淡粉樓遇到了盛公子……他知道你我落難,一定會想辦法來搭救。」

她忽而一顫,「你說的是?」

「是盛文愷公子,他回來了!」相思急切道,「我同他說了你的事情,他很擔心你。」

「……真的?」馥君臉上有難以置信的激動,又有恍如隔世的悲傷,那雙原本已經黯淡的眼眸,漸漸起了波瀾。

相思心裡抽痛,臉上卻還帶著笑意:「我怎麼會騙你……」

豈料話還未說罷,外面傳來馬鳴聲聲,車子漸漸停下。

「下來!」外面的番子神色凌厲,一把就將她拽了下來。相思雙臂被捆,站立不穩險些跌倒,見另外兩人跳上車便把馥君往下抬,急得叫起來:「她傷得很重,別撞著!」

番子根本不加理會,推搡著她往前去。天色早已黑沉,四周悄寂,恍如幽冥,隱約可見高牆聳立,綿延灰白,只在一側開了偏門。她跌跌撞撞進了門戶,才被解開雙臂上的繩索,很快又被黑布矇住雙眼,心底惴惴惶惑。

踉蹌行了一程,不遠處傳來少年驚訝的聲音。「哎?這是怎麼回事,督公不說是去高煥那兒了嗎?怎麼帶回兩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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