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思如遭一擊,強把那銀子退還給他,「我不要這錢,我只怕她受罪,怕她……回不來……」

「我並非不念舊交,可形勢如此,又有什麼辦法?!」盛文愷目露難色,頓了頓道,「你……自己珍重。」

她呆呆地站在那兒,雖然早有一絲心理準備,可看著他默然離去的背影,先前那僅存的希望一下子破滅粉碎,只覺孤立無援到極點。

暴雨如注,她淚眼婆娑,卻又聽到涵秋廳那邊大門一開。

惶惶然轉身,朦朧的視線中,有人從裡面走出,藏青曳撒因風掠動,網巾飄帶颯颯飛揚。

身邊的隨從立即為他撐起油紙傘,他低語數聲後,在兩名淡粉樓小廝的引領下往宿雲池那邊行去。

又過了一會兒,春草從涵秋廳裡匆匆出來,走過時望到黯然獨坐的相思,驚道:「你怎麼坐在這裡?我們還以為你去補妝……」

相思無言地搖搖頭,春草勸解道:「快些回去吧,不然媽媽又要叫人來找你。裡面那群大人們正興起,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走。」

可是相思想到盛文愷還在裡邊,不願再進去尷尬面對,便問春草要去哪裡。

「去廚房叫他們端醒酒羹湯來。」春草轉了轉眼眸,小聲道,「那位穿藏藍曳撒的大人好像不喜歡熱鬧,喝了幾杯酒之後說是有些累了,就去宿雲池邊水榭休息。媽媽叫我等會兒給他送去。」

相思心神不定,想到眾人對他的恭謹態度,忽問道:「你在裡面可聽出他是什麼官職?」

春草搖頭納罕:「不知道呢,其他人都互稱官名,什麼侍郎經歷員外郎的,唯獨那一位,他們只稱他為大人……」她轉了轉眼珠,「但我卻聽到有人稱跟在他身邊的為姚千戶。」

相思一震:「千戶?那個為他撐傘的高個子?」

春草忙稱是:「剛才不是也一路送他去了水榭嗎?能讓千戶作為下屬的,估摸著應該是南北鎮撫司的大官?別看他年紀輕,居然已經那麼厲害……對了,那個高煥不就是錦衣衛的嗎?說不定他們還認識!」

她才剛剛說罷,相思已站起身來。「春草,你先去廚房,我等會兒就來。」

「你不回涵秋廳?」

她低著眼睫,目光沉定又哀涼,往前行了幾步,低聲道:「我去補妝……換一身衣衫。」

一陣風一陣雨,橫斜了樓畔枝葉。相思獨自坐在了妝鏡臺前,深吸一口氣後,開啟了妝奩匣子。

香綿拂面,滑膩妝粉猶帶著紫茉莉芬芳,畫柳眉,點絳唇,銅鏡中映出粉荷般清皎容顏。流雲花鈿綴在眉心,她垂眸,在鏡前換上了輕透纏枝花的朱紗褙子,潔白光潤的鎖骨間墜著玉片花苞,轉身間腰肢嫋娜,曳動湘水裙拖八幅秀。

一步步下了樓,早先還嬌豔的石榴花紛紛灑灑落了遍地,嫣紅花瓣跌在積水裡,浸出細細碎碎殘蕊。

在長廊那端,春草早就等候,她從其手中接過托盤,不敢多看一眼,旋即默然離去。轉過彎,已能望到宿雲池畔的水榭。風雨交織間,滿園蒼綠映出朱簷一角,水榭前原本澄碧如玉的池面漾碎起伏,有一種顛倒眾生的悽豔。

風穿過長廊,相思端著托盤迤邐而行,湘水裙隨風輕拂,步履卻沉墜好似跋涉千里。

她抬頭望,前方便是幽靜的水榭。天色陰暗,門邊只有那個千戶佩刀守衛,雕花木門緊閉著,裡面並無燈火。

她躊躇了一下,那身材高大的男子便皺眉喝問:「幹什麼的?」

「奉媽媽差遣,來給大人送醒酒的羹湯。」她略彎了下腰,唯恐被拒絕在外。

男子打量她幾眼,側身推開半扇門,示意她入內。她心跳如鼓,低頭悄然進了水榭。

堂內光線晦暗,原先那些人飲茶的地方已被收拾乾淨,正堂裡空空蕩蕩並無人影。她站在門口怔了怔,隨即望向左側座位後方。

紫檀雕花嵌螺鈿百鳥的圍屏寂寂展立,相思謹慎地上前一步,隔著屏風輕聲道:「大人可是在裡邊休息?奴婢是來送醒酒羹湯的。」

屏風後寂靜無聲,過了片刻才有人低應了一聲:「進來吧。」

這聲音聽上去讓人覺得有些單薄清寒,她無暇多想,端著托盤嫋嫋轉過屏風。

圍屏隔斷出別樣的幽寂,多寶槅子間各式瓷器玉雕靜潤精巧。窗下有黃花梨描金榻,那人闔目支頤斜倚著,聽到她進來,也只看了看,便又閉上了雙目。

暗淡的室內,那一身藏青曳撒更接近於墨黑,唯有繁複盤結的銀線雲紋細碎生光,更襯得人如沉玉,秀逸孤寒。

作者「紫玉輕霜」的其他小說

一池青蓮待月開》《廬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