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於是我晃了晃觸角。

沒想到他真的很歡喜,立刻笑了。我抱著酥皮愣了愣,他笑得還挺好看。在人裡面,他算比較好看的罷。竟像酥皮似的讓我滿意。

他果然信守諾言,那屏障沒了,我可以自由出入,我在屋角的一個縫隙裡給自己做了個窩,住了下來。每天到桌面上去吃他放的點心清水。吃飽了翻過門檻千里迢迢到院子裡去看看風景消個食兒。這屋子裡多了張床,他晚上就睡在這張床上。

院子裡只有他一個住著。但有個穿杏色長袍的經常到院子裡來,手裡總拎著碩大的包袱。還有幾個墨藍袍子晃眼衫子的人也常過來。那晃眼長衫第一回過來的時候我正在點心山上啃豆沙餡兒。他給我東西吃總給的很周道,將點心都掰開,讓我既能啃到皮,又能啃到餡,我很滿意。

我正心滿意足地啃著,晃眼袍子的一張碩大的臉湊近了過來,立刻嘆了口氣,我抱著點心壁一個沒抓緊,被吹得掉到碟子邊沿,跌了個跟頭。

晃眼袍子搖頭晃腦地說:「呔,看他此時的境況,著實可嘆啊。」

吹了我個跟頭,還假惺惺地嘆氣,我不喜此人。

墨藍袍子第一回來時也嘆了口氣,沒說什麼,搖頭走了。

這些人來來去去的,他卻一直在小院裡面。我從沒有見他出去過。我覺得他挺奇怪。他有時候坐在桌邊看書,有一回他將書放在了桌上,我爬到他的書面上去溜達了一下,他將我連著書平著舉去來,近處地瞧著我又笑了笑。我覺得他笑得確實很好看,短時期內我想我可能都吃不膩他給我的點心。

我不知道和他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多久。總之庭院裡的草都枯黃了,到處都是礙事的樹葉。

那天我又到院子裡去消食,爬到了池塘邊。哪料到一陣風吹來,竟將我吹到了池塘內。我一邊划水一邊向池沿掙扎,水中冒出一隻魚的血盆大口,將我忽地包住。

一片漆黑。

以後他桌子上的點心,不知會便宜哪個。

我蹲在一根老樹杈上,抖了抖我漆黑的毛。

樹下的那個書生還沒有走,他掌心託著幾塊吃食的碎屑,想引我去他手上啄。我撲扇了一下我的翅膀,伸長脖子啞啞啼了一聲。

老子這麼壯碩的身子骨,又不是家雀,怎麼會吃人手裡的東西。

那書生卻依然站著。

樹下掃落葉的小和尚說,「施主,你別再站了。這隻老鴰在這棵樹上住了幾年,從來沒人餵過,不吃人手裡的東西。屋簷下那幾只家雀倒聽話,跟人很熟。」

那書生終於收回手道:「是麼。」將手下的碎屑灑到樹下。

我並不是不給他面子,不吃他的東西,只是他的手掌估計承受不住我的身子骨。我撲扇翅膀飛落地面,蹲到他身旁,啄了一口碎屑。

抬頭看見他含笑瞅著我。

我在這個小廟後門前的老樹上已經住了很久。

我本來是在另一個山頭上住著,但那一天颳風打雷雨,我住的樹被吹倒,我的爹孃兄弟各飛東西,我起初搬到一戶人家門前的樹上住著,每天早上還到他們屋脊上叫一叫,提點他們時辰。但那家的婆娘非說我不吉利,用竹竿搗掉了我的窩,還用石頭招呼我。我陸續又換了幾個地兒,總不被人待見。最後不得以飛到這個小廟後的樹上,連夜搭了個窩,第二天小和尚來門外掃地,看著我喊:「師父,樹上來了個老鴰。」

老和尚從後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仰頭看了看我,道:「阿彌陀佛,有禽鳥來棲乃是一件好事,讓它住著罷。」

和尚廟裡清湯寡水的常年吃素,我愛葷。不過這個山頭上野味很多,很容易抓。我每天蹲在樹上,小和尚被老和尚罰抄經文,小和尚抱怨大和尚欺負他,我全知道。

我啄完地上的碎屑,又飛回樹杈上。從這天起,他每天都來瞧我,都灑滿地的吃食給我。

我聽見小和尚問老和尚:「師父師父,那位施主每天來無影去無蹤的,也不知道住在哪裡,不會是鬼吧。」

老和尚說:「阿彌陀佛,那位施主氣度非凡,絕不是鬼魅。出家人切記莫要亂猜疑。」

我又聽見小和尚問老和尚:「師父師父,那位施主每天都來看老鴰,這是為什麼?」

老和尚說:「阿彌陀佛,世間事本來都是一場塵緣,因果恐怕只有自己曉得。」

他每天都來,晴天來,陰天來,颳風來,下雨來,下雪也來。後來我見他來就蹲在矮樹杈上,他有時候幫小和尚掃落葉,有時候教小和尚寫字,有時候拿著書看。但他大多都在樹下站著坐著,時常和我說說話。他說這山上景色挺好,山下的集市很熱鬧,集市裡今天出了這件事,集市裡明天出了那件事,他說的都是人的事情,但我都能聽得懂,我就聽著。

小和尚漸漸和他很熟,專門給他備了個凳兒,他一來就拿出來給他坐。

老和尚也常常在樹下和他拿圓圓的黑白石子兒擺著玩。我就蹲在樹杈上,有時候叫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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