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一點時間來收斂情緒,後呆呆地回了一句:「啊,好。」又問,「我需要做點什麼嗎?」
有時候沈庭未不得不承認連訣用人很精,林琛只從他這段短暫的停頓中就揣摩出了他的想法,為了打消他的顧慮似的,不著痕跡地說:「不需要的,小少爺來連家兩年,我是看著過來的,這孩子懂事是懂事,就是有些內向,沈先生別見怪就好。」
「……兩年?」
「是。」林琛作出一副不知該不該說的搖動語氣,猶豫了幾秒後,再出口的話卻顯然是早在心裡排列組合好的,「小少爺的生父在兩年前去世了,生母外出打工沒再回來,為了給他父親治病,早些年沒少借錢,親戚都怕接手這個爛攤子,不肯管孩子,無奈之下小孩只能被政府送去福利院。後來連總看孩子怪可憐的,就乾脆自己填了窟窿,把孩子留在身邊養了。」
林琛心知沈庭未是個容易心軟的人,這樣添油加醋地一番闡述,果然奏效,沈庭未片刻失語後,輕輕嘆了口氣:「怪讓人心疼的……」
這話不止是說孩子,也是說連訣。沈庭未從陪同連訣回陳家那次,就對連訣的身世有了大概的瞭解,加上自己或多或少的推斷,對連訣本就產生出許多同情。聽到連訣不願意讓孩子去往福利院,所以乾脆自己領養,忍不住揣測……連訣是不是在福利院過得也不太好?他這麼想著,心頭莫名揪了一下。
林琛在他展露出內心的柔軟後乘勝追擊,說如果沈庭未想知道,可以上網查查,應該能找到當時的新聞。
沈庭未說:「好,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沈庭未就根據林琛提供的孩子名字與關鍵字眼去查了當時的新聞,康童的事件是本地一家赫赫有名的網媒報道的,字字句句寫得煽情動人。沈庭未本就是極其感性的人,他仔細地翻閱過一張張照片,看到還沒有灶臺高的小康童扒著用磚頭壘出的燒煤球的磚爐,姿勢嫻熟表情平平地往燒開的鍋裡下掛麵,頓時眼淚都快下來了。
直到關掉新聞後還久久不能平靜。
沈庭未抱著電腦呆坐了很久,又重新開啟瀏覽器,嘗試著將連訣與領養的關鍵字放在一起,試圖在網上查詢康童被領養後的新聞。
映入眼簾的內容卻讓他倏地揪緊了心——鋪天蓋地的新聞資料,竟都是有關連訣被陳家收養的報道。
沈庭未沒有細看,粗略地瀏覽著各個媒體打出的標題,只是這樣翻了幾頁,竟驚人地發現自己已經對連訣迄今為止的前半段人生有了基本的瞭解。
從連訣兩歲被遺棄於福利院,多次因性格缺陷被領養家庭退養,到十五歲被陳家領養,開始擁有近乎奢侈的吃穿用學,再到陳家每年大張旗鼓地為連訣舉辦的慶生酒會,以及連訣在陳家的扶持下創辦風決……那些標題實在足夠簡潔明瞭,隔著漫長的時間跨度,幾乎事無鉅細,記錄了連訣進入陳家前後的所有重要事件。
沈庭未想到了一個不合時宜的比喻——新聞裡的連訣,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丟在眾人的視線中,由所有人一齊見證他華麗外表下的滿目瘡痍,任人對他肆意評判,或報以憐憫,或感嘆人各有命——陳褚連這是在用所有人的眼睛盯著連訣,時刻提醒連訣,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陳家給他的。
告誡他得知道感恩——按著他的頭對他說,你必須得感恩。
在意識到這裡那一刻,沈庭未的呼吸下意識緊了緊,心臟中溢位的不忍使得他的鼻間酸得幾乎無法維持正常表情。
他快速關掉電腦,把它丟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