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瓊恩(六)

他回身發現克萊達斯站在破損的拱門下。「斯坦尼斯?」瓊恩已經在等著国王的訊息了。守夜人不參與,他知道,而且應該不管哪個国王獲勝都與他無關。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深林堡?」

「不,大人」,克萊達斯把羊皮紙遞過來。卷的很紧,由一塊粉色的硬蠟封著。只有恐怖堡用粉色封蠟,瓊恩扯掉金屬護手,拿過信,撕開封蠟。當他看到簽名時,叮噹衫剛剛給他的打擊都已經被丟在腦後。

盧斯·波頓,霍伍德家領主,他寫道,以巨大鋒利的筆觸。褐色的墨汁在瓊恩的指尖擦過時紛紛脱落。在波頓的簽名下,達斯丁大人,賽文夫人,還有四位萊斯威爾附上了他們自己的印信和封蠟。一個粗糙的手繪簽上了安柏家族。「我們能知道那上面說了些什麼嗎,大人?」埃恩·伊梅特問。

瓊恩想不到什麼理由不告訴他們。「卡林灣被奪了。鐵民們的屍体被剝了皮釘在国王大道沿路的告示上。盧斯·波頓召集所有忠實的領主去荒冢屯,向鐵王座宣誓效忠並慶祝他兒子迎娶……」他的心跳彷彿停止了片刻。不,那不可能,她死在了君臨,和父親一起。

「雪諾大人?」克萊達斯用他那雙迷惑的眼睛紧紧盯著他。「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看起來……」

「他要娶艾莉亞·史塔克。我的小妹妹。」瓊恩幾乎能想見那一刻的她,長臉,一臉的魯莽和稚氣,佈滿疤痕的膝蓋,瘦尖的雙肘,還有她的小髒臉和亂髮。他毫不懷疑,他們會給她把臉洗干淨,把頭髮梳了,但他沒法想象艾莉亞穿著婚禮禮服,或者在盧斯·波頓家的床上。無論她如何恐懼,她也不會表現出來的。如果他想染指她,她會反抗的。

「你妹妹」,埃恩·伊梅特說,「有多大……」

她現在是十一歲,瓊恩想。還是個孩子。「我沒有妹妹。只有兄弟,只有你們。」凱特琳夫人會很高興聽到這話,他想。但並不會讓他說起來容易些。他的手指紧紧的捏著羊皮紙卷,要是也能這麼容易捏碎盧斯波頓的喉嚨就好了。

克萊達斯清了清喉嚨。「要回信嗎?」

瓊恩搖了搖頭,走開了。

夜幕降臨時叮噹衫給他的瘀傷已經變成了紫色。「這玩意消散前還會變黄的」,他跟莫爾蒙的烏鴉說,「我會看起來跟骨頭之王的氣色一樣差的。」

「骨頭」,那鳥附和著,「骨頭,骨頭。」

他能聽見模糊的低語聲從外面傳來,儘管那聲音太微弱拼不成句。他們聽起來像在萬里之外。是梅麗珊卓和她的跟隨者在她們的夜火邊。每天黄昏時紅袍女都帶眾徒进行他們的暮光祈禱,祈求他們的光之神保佑他們穿過黑暗。因為夜裡充滿黑暗和恐怖。隨著斯坦尼斯和大部分後黨離開,她的聚眾散了大半;有五十來個鼴鼠村的自由民眾,国王留給她的少量守衛,可能還有一打皈依了她的光之神的黑衣兄弟。

瓊恩感覺自己像個六十歲的老人一樣呆滯。黑暗的夢。他想,還有內疚。他不停的想到艾莉亞。我不可能幫得了她。我宣誓時已經拋開了所有親人。如果我的人告訴我他的姐妹处於危險我會告訴他那不關他的事。一個人如果宣了誓他的血就是黑色的了。黑的像個私生子的心。他曾經讓密肯給艾莉亞做一把劍,一把好劍,大小剛好合她的手。縫衣針。他在想那把劍是否還在她手裡。用尖的那端刺他們,他告訴她,但是如果她企圖刺那私生子,那可能會要了她的命。

「雪諾」,莫爾蒙的烏鴉咕噥著。「雪諾,雪諾。」

忽然他覺得一刻都不能再忍受了。

他在門外找到白靈,正咬著一塊牛骨扒骨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冰原狼站起來,扔掉骨頭朝瓊恩這邊跟過來。

穆利和「木桶」站在門內,靠在他們的矛上。「外面異常的冷,大人」,穆利透過他糾結的橘紅色大鬍子告誡道,「你會出去很長時間嗎?」

「不,我只是需要呼吸點兒空氣。」瓊恩踏进夜色裡。天空佈滿星辰,風在牆邊肆虐。連月亮都看起來一片冰冷,佈滿坑窪。接著一陣冷風攫住了他,穿透了他身上的層層羊毛和羽絨,吹得他牙齒直打戰。他邁步穿過校場,走进風口。他的斗篷大聲的拍打著他的肩膀,白靈跟在後邊。我要去哪兒?我在干什麼?黑城堡靜止而安靜,它的大廳和塔樓漆黑。我的坐席,雪諾反應過來,我的大廳,我的家,我的司令部。一片廢墟。

在城牆的阴影下,冰原狼觸碰著他的手指。有半個心跳的空隙裡夜晚帶著一千種味道活了過來,瓊恩·雪諾聽到一塊積雪碎塊的外殼開裂的聲音。有人在他後面,他突然意識到。有人聞起來像夏天一樣溫暖。

他轉身時看見了耶哥蕊特。

她站在司令塔燒焦的石頭下,隱匿在阴影中和記憶裡。月光灑在她頭髮上,她的如火的紅髮。看到這些,瓊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耶哥蕊特」,他說。

「雪諾大人。」聲音響起,是梅麗珊卓。

意外使瓊恩往回一缩。「梅麗珊卓夫人。」他後退了一步。「我把你錯當成別人了。」夜裡面所有的袍子都是灰色的。但她的卻是紅色。他想不通自己怎麼會把她當成耶哥蕊特。她更高,更瘦,更老,儘管月光洗去了歲月在她臉上的痕跡。霧氣從她鼻孔中和她露在外面的手中騰起。「你會把你的手指凍掉的。」瓊恩告誡道。

「如果那是拉赫洛的旨意的話。夜之力是不能傷害到其心沐浴在神的聖火之中的人的。」

「你的心與我無關。只有你的手有關。」

「心是唯一有意義的。別絕望,雪諾大人。絕望是敵人的武器,其名不可說。你並沒有失去你的妹妹。」

「我沒有妹妹。」這話像刀一樣。關於我的心你知道什麼呢,女祭司?關於我妹妹你又知道什麼呢?

梅麗珊卓看起來被逗樂了。「她叫什麼名字,這個你沒有的小妹妹?」

「艾莉亞」,他的聲音沙啞,「其實是我的同父異母妹妹……」

「……因為你是私生子。我沒忘記。我在我的火中見過你妹妹,正在逃離他們給她的這個婚姻。往這兒來了,投奔你。一個女孩穿著灰衣骑著一匹快死的馬,我見這一幕如同白晝。這事還沒發生,但是它會的。」她盯著白靈。「我能摸摸你的……狼嗎?」

這想法讓瓊恩很不舒服。「最好不要。」

「他不會傷害我的。你叫他白靈,是吧?」

「是的,但是……」

「白靈。」梅麗珊卓把這個詞唱了出來。

冰原狼輕邁幾步的轉向她。謹慎的圍著她轉圈,拿鼻子嗅著。當她伸出手來的時候他也聞到了,隨即拿鼻子去蹭她的手指。

瓊恩深吸了一口氣。「他不總是這麼……」

「……熱情?火熱的東西相互感應,瓊恩·雪諾。」她的眼睛是兩顆火紅的星星,在夜裡閃爍。在她的頸間,她的紅寶石發著光,彷彿是第三隻眼發著更明亮的光。瓊恩見過白靈眼中閃著同樣的紅光,當它們在合適的光線下時。「白靈」,他叫道,「到我這兒來。」

冰原狼看著他彷彿看著一個陌生人。

瓊恩難以置信的皺起眉。「這真……詭異。」

「你這麼認為?」她跪下來撓白靈的耳後。「你們的長城才是個詭異的地方,不過這兒有股力量,如果你願意用它的話。力量在你身上,和這野兽身上。你抗拒它,那是你的錯。擁抱它。使用它。」

我不是一隻狼,他想。「那我要怎麼做呢?」

「我可以演示給你。」梅麗珊卓用一隻纖細的手臂缠上白靈,冰原狼舔了她的臉。「光之神以他的智慧將我們分為男人和女人,一個偉大世界的兩部分。我們的結合中有力量。產生生命的力量。產生光的力量。產生阴影的力量。」

「阴影。」當他說這詞時這世界看起來更黑暗了。

「每個行走在這大地上的人都投射一個阴影到這世界上。有一些稀薄而虛弱,其他的高大而黑暗。你應該看看你後面,雪諾大人。月亮吻了你,把你的影子刻在二十尺高的地方。」

瓊恩從肩膀上望了一眼。影子在那兒,正如她所說的,印在牆上的月光裡。一個女孩穿著灰衣骑著一匹快死的馬,他想。往這兒來,投奔你。艾莉亞。他回身轉向女祭司,瓊恩能感到她的熱度。她有力量。這個念頭油然產生,死死的攫住了他,但這不是一個他樂意受其恩惠的女人,哪怕為了他的小妹妹。「達拉,瓦邇的妹妹,曼斯雷德的妻子,曾告訴過我。她說巫術是把沒柄的劍。沒有什麼安全的途徑可以掌握它。」

「一個明智的女人。」梅麗珊卓站起身,他的紅袍在風中激荡。「一把沒柄的劍到底是一把劍,而當群敵環繞時,劍是件好東西。聽我說,瓊恩·雪諾。九隻烏鴉飛进雪林為你尋找你的敵人。三個會死,他們還沒死,但他們的死已經在等著他們,他們正骑馬趕去。你把他們送进黑暗充作你的眼睛,但他們回來的時候會失去眼睛。我已經在我的火焰裡看見他們蒼白的死亡面孔。空空的洞,流著血。」她把她紅色的頭髮向後攏,她紅色的眼睛閃著光。「你不相信我。你會的。那相信的代價是三個生命。付給智慧的小小代價,有人會這麼說……但是你本不需要支付的。記住這個,當你捧著你死去的人的瞎掉而破損的臉時。」霧氣從她蒼白的身周騰起,有那麼一瞬間,看起來好像她手指上把玩著暗淡、妖異的火焰。「把你的手給我」,「讓我救你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