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提利昂(四)

當半吊子學士打著哈欠出現在甲板之上時,侏儒正在寫下他剛回想起的龙交配的習性,在這項上,巴斯,芒坤和托馬克斯有著明顯不同的觀點。哈爾頓昂首闊步地走向船尾,衝著太阳尿了起來,此時的太阳正映著河水閃閃發光,輕風拂過波光嶙峋的河面。「我們到晚上就能抵達與諾伊尼河的交匯點了,尤羅,」半吊子學士大聲地說。

提利昂從奮筆疾書中抬頭瞥了他一眼,「我的名字是哈格爾。尤羅正藏在我裤裆裡。想要我把它拿出來耍耍嗎?」

「最好不要。你可能會嚇到那些烏龟的。」哈爾頓的笑容如同匕首的刀刃般鋒利。「你告訴我的你出生的那條蘭尼斯特港的街道叫什麼名字來著,尤羅?」

「那不過是條小巷。哪會有什麼名字。」提利昂從編造哈格爾·希山,或稱為尤羅的一個出身蘭尼斯特港的私生子的豐富多彩的人生細節當中,感受到了一種略帶辛酸的喜悅。最棒的謊言總要摻雜一點真相。侏儒知道他的口音聽起來就是個西部人,而且還是個出身高貴的西部人,因此哈格爾一定要帶有一點貴族血統。選擇出生在蘭尼斯特港是因為比起君臨城和舊鎮他對那座城市更加熟悉,而且城市正是大多數侏儒的最終歸宿,尤其是那些種蕪菁的鄉下農婦生下的小崽子更是如此。鄉下沒有小丑和戲子的表演……不過卻有足夠的水井,用來吞下那些不想要的貓咪、三個腦袋的牛犢和像他這樣的怪胎。

「我看到你已經弄壞了不少的上好羊皮紙了,尤羅。」哈爾頓繫上了他的裤子。

「不是我們當中的所有人都能成為半個學士的。」提利昂的手抽筋了。於是他把羽毛筆放在一邊,活动了下他那短粗的手指。「想要來盤席瓦斯棋嗎?」半吊子學士總能擊敗他,但那仍是個打發時間的法子。

「今晚吧。你來和我們一起教授小格里夫嗎?」

「為什麼不呢?總得有人來糾正你的錯誤。」

「靦腆小妞」號上有四個船艙,楊德里和伊西拉共用了一間。格里夫和小格里夫佔了另外一間。勒莫爾修女和哈爾頓一樣也單獨有一間。半吊子學士的艙鋪是四個裡面最大的。一面牆排滿了書架和塞著舊卷軸和羊皮紙的罐子;另一面牆是一排排擺放著药膏、草药和药水的架子。金色的阳光透過圓窗上黄色帶波紋的玻璃斜灑进來。艙裡陳設著一張床鋪、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和一張凳子,還有那個半吊子學士的席瓦斯棋桌,上面凌亂地擺放著木頭雕刻的棋子。

首先開始的是語言課。小格里夫講起通用語就像母語一樣自然,高等瓦雷利亞語,潘託斯、泰洛西、密爾、里斯的下等人的土語和水手們的行話也很流利。瓦蘭提斯語則和提利昂一樣都是剛入門,所以每天他們都要學幾個單詞,而哈爾頓會糾正他們的錯誤。彌林語有些困難,它同樣起源於瓦雷利亞語,但這個分支摻雜进了刺耳,難聽的古吉斯語的腔調。「你需要有隻蜜蜂蟄一下你的鼻子才能正確地說出吉斯語,」提利昂抱怨道。小格里夫被逗得大笑,但半吊子學士只是說,「再來一次。」男孩服從了,但這次在發「zzzs」這個音的時候他還是翻起了白眼。他有個比我更靈敏的耳朵,提利昂不得不承認,然而但我敢打賭我的舌頭更靈活。

語言課後是幾何學。這方面男孩就沒那麼機靈了,但哈爾頓是個耐心的老師,而提利昂也能幫上忙。他曾在凱巖城從他父親的學士那裡學習了矩形,圓形和三角形的奧秘,而它們比他預想的要容易地回憶起來……

等到他們轉到歷史課時,小格里夫變得焦躁不安了。「我們正在討論瓦蘭提斯的歷史,」哈爾頓對他說。「你能告訴尤羅老虎和大象的不同之处嗎?」

「瓦蘭提斯是九個自由城邦中最古老的那個,瓦雷利亞的第一個女兒。」那個男孩用著不耐煩的語氣回答道。「在那場末日浩劫之後,瓦蘭提斯人沾沾自喜地認為自己是自由城邦的正統傳人和世界的合法統治者,但是他們卻因為如何完美地取得統治而產生了分歧,「古老血統」熱衷於武力,但商人和放貸者則提倡貿易。當他們爭奪城市的管轄權利時,分別形成了通常所說的虎黨和象黨兩個派別。

「在瓦雷利亞末日浩劫之後虎黨把持了權力差不多長達一個世紀。他們曾經顯赫一時。一隻瓦蘭提斯的艦隊征服了里斯,而瓦蘭提斯的陸軍則攻陷了密爾,之後在兩代人的時間裡三個城市全都置於黑牆之內的統治之下。但這一切全都在虎黨試圖吞併泰洛西時終結了,潘託斯和維斯特洛的風暴之王一道加入泰洛西一方參與了戰爭。布拉佛斯為一支里斯流亡軍提供了上百艘戰艦,伊耿·坦格利安乘著巨龙‘黑死神’飛赴前線,而密爾人和里斯人也趁機發动叛亂。戰爭將爭議之地變成一片廢墟,而里斯和密爾也脱離了聯盟。虎黨還遭受了其他的挫敗。他們派出收復瓦雷利亞的艦隊消失在了煙海中。當戰艦在匕首湖中浴火奮戰時,科霍爾和諾佛斯趁機摧毀了他們在洛恩河上的勢力。從東邊席捲而來的多斯拉克人將平民百姓從他們的茅屋,貴族們從他們的莊園中趕走,直到科霍爾森林和塞赫魯河源頭之間只留下野草和廢墟。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戰爭之後,瓦蘭提斯人發現自己破敗不堪,窮困潦倒,人丁稀少。就是在那時象黨崛起了。自那之後他們一直把持著權力。有些年間虎黨選出一位祭司,有時則不,但從來沒有超過一位,因此象黨已經統治那座城市三百年了。

「正是如此,」哈爾頓說。「那麼現在的三位祭司是?」

「瑪拉闊是老虎,尼耶索斯和多尼佛斯是大象。」

「那麼我們能從瓦蘭提斯的歷史得到什麼教訓呢?」

「如果你想要征服世界,你最好有龙。」

提利昂忍不住大笑出來。

稍後當小格里夫登上甲板幫助楊德里駕船撑篙時,哈爾頓為他們的比賽擺好了他的席瓦斯棋桌。提利昂用他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打量著,然後說道,「那男孩很聰明。你把他教的很好。遺憾的是維斯特洛一半的領主都沒有如此博學。語言、歷史、詩歌、算數……對於一個傭兵的兒子還真是副重擔呢。」

「在合適的手中一本書可以如同一把劍一樣危險,」哈爾頓說。「這次試著讓我痛快地戰一次吧,尤羅。你席瓦斯棋玩得和你的跟頭一樣糟糕。」

「我正試圖將你領入自大的錯覺當中,」在他們把棋子在木刻隔板的各自一邊擺放好時,提利昂說。「你認為是你教會了如何我去玩,但是事情並不總像看上去的那樣。或許我早已從乳酪販子那裡學會了這個遊戲,你想到過這點嗎?」

「伊利里歐不玩席瓦斯棋。」

對,侏儒想,他玩權利的遊戲,而你和格里夫只是棋子,按照他的意願挪动位置,在需要的時候被犧牲掉,就如同他犧牲掉韋賽里斯。「那就必須歸咎於你了,如果我玩得差,也是因為你教得不好。」

半吊子學士咯咯地笑道。「尤羅,當海盜割開你喉嚨時我會想念你的。」

「這些有名的海盜在哪兒?我開始認為那都是你和伊利里歐編造出來的了。」

「他們都聚集在阿爾—諾伊和傷心之地間的那段流域。在阿爾—諾伊的廢墟之上,科霍爾人統治著那條河,而傷心之地以下有瓦蘭提斯的戰艦把守,但他們都對中間的那段流域放任不管,因此海盜把那裡當做了巢穴。匕首湖裡的遍佈的島嶼正是他們的藏身之处和秘密的據點。你準備好了嗎?」

「和你嗎?毫無疑問。和海盜?還差一點兒。」

哈爾頓移開隔板。兩人都凝視起對方佈下的陣型。「你一直在學習,」半吊子學士說。

提利昂差點要抓起他的龙,但他有了更妙的想法。上次比賽時他過早地放她出來,結果輸給了一個投石機。「如果我們遇到了這些傳說中的海盜,我可能會加入他們。我要告訴他們我的名字是‘半吊子學士’哈格爾。」他將他的輕骑兵移向哈爾頓的山。

哈爾頓用一頭象回應。「‘弱智的’哈格爾更適合你。」

「我只需用我一半的智慧就可以對付你了。」提利昂移动他的重骑兵去支援輕骑兵。「或許你想要打個賭?」

半吊子學士抬起一條眉毛。「押多少?」

「我沒錢。我們拿秘密當賭注吧。」

「格里夫會割掉我的舌頭。」

「害怕啦,是嗎?如果我是你就會賭。」

「你想在席瓦斯棋上擊敗我,除非我屁眼能爬出烏龟來。」半吊子學士移动了他的長枪隊。「你下注吧,小傢伙。」

提利昂向他的龙伸出了手。

當這個小傢伙最終爬回甲板去清空他的膀胱時,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鴨子正在幫楊德里收起帆,此時伊西拉照料著舵柄。太阳低懸在沿著河西岸生長的蘆葦之上,風開始變得猛烈了。我需要的就是一袋的葡萄酒,侏儒心想。他的雙腿由於蹲在凳子上太久而抽搐,他覺得頭暈眼花,沒掉进河裡他還真是幸運。

「尤羅,」鴨子喊道。「哈爾頓在哪?」

「他上床啦,有點不舒服。有烏龟正從他的屁眼往外爬呢。」他留下骑士去整理東西,順著梯子爬上了艙頂。在東邊,那裡黑暗正在一座岩石密佈的島嶼之後聚集著。

勒莫爾修女找到了他。「你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暴風嗎,哈格爾·希山?匕首湖就在我們前方,那是海盜埋伏的地方。那之後就是傷心之地了。」

不是我的。我的傷心是隨身攜帶的。他想起了泰莎,猜測妓女的去处究竟是哪。為什麼不會是瓦蘭提斯呢?或許在那裡我能找到她。一個人必須要懷有希望。他想他該對她說些什麼。我很抱歉我讓他們強暴了你,親爱的。我認為你是個妓女。你能打心裡原諒我嗎?我想回到我們的小木屋,回到我們還是夫妻的時候。

小島已經落到了他們身後。提利昂看見沿著東岸聳立的廢墟:歪倒的牆壁和倒掉的高塔,破損的圓頂和成排的腐爛的木柱,淤泥堵塞的街道上長滿了紫色的苔蘚。又一座死城,有格霍安·卓赫十倍大。現在只有烏龟在出沒,龐大的碎骨者。侏儒能看見它們在曬著太阳,沿著它們外殼的中心拱起褐色與黑色的凹凸不平的隆背。有些看到了「靦腆小妞」號然後滑入了水中,在身後留下漣漪。這裡可不是個游泳的好地方。

接著,透過扭曲的半浸在水中的樹木和寬廣潮湿的街道,他瞥見阳光在水面上映出的銀色光澤。還有一條河,他立即知道,正洶湧奔流向洛恩河。隨著那片土地變得越來越窄,廢墟也變得愈加高大,直到抵達城市的邊緣河流交匯之处,在那裡聳立著一座粉色和綠色大理石建造的巨大宫殿的遺蹟,在一道有頂的拱門之上,若隱若現著它坍塌的圓頂和破損的尖頂。提利昂看見更多的烏龟棲息在一座足以停靠幾十艘船的船塢中。他隨即知道他身处何处了。那是娜梅莉亞的宫殿,而這全都是她的城市,尼—薩爾的遺蹟。

「尤羅,」楊德里在「靦腆小妞」號駛過交匯之处時吼道,「再跟我說維斯特洛那些同母親河洛恩一樣寬廣的河流。」

「我不知道,」他吼了回去。「七大王国沒有一條河能有她的一半寬。」剛剛同他們匯合的那條河流是他們剛駛過的那條河流的近親,而僅那條河就已差不多同曼德爾河或者三叉戟河一樣寬了。

「這裡是尼—薩爾,這裡就是母親河與她‘狂野的女兒’諾伊尼河匯聚的地方,」楊德里說,「但她要等到和她剩下的女兒們全都匯聚之处,才是她最狂野的地方。‘黑暗的女兒’,奔湧的科霍伊尼河在匕首湖匯入,滿載著來自‘斧地’的黄金和琥珀以及來自科霍爾森林的松果。再往南,母親河會與從金色平原來的‘微笑的女兒’赫茹盧河相遇,她們匯聚的地方曾經屹立著克羅亞尼城,歡慶之城,那裡的街道是由河水鋪成,那裡的房屋用黄金造就。繼續向南再折向東很長一段距離,直到最終緩緩地流进塞赫魯河,把河道隱藏在蘆葦與彎流中的‘害羞的女兒’。在那裡母親河洛恩變得如此寬闊,以至於一個站在河流中心船上的人無法看到她的兩岸。你會見證這一切的,我的小朋友。」

我會的,當侏儒發現距船不到六碼的前方泛起一道漣漪時他正想著。他正準備把它指給勒莫爾看時,它帶著一股衝擊「靦腆小妞」號船舷的水流浮出了水面。

那是又一隻烏龟,一隻身形極其龐大的角龟,它帶著褐色的斑點的深綠色的外殼上,覆蓋著水蘚和黑色的河蚌。它抬起頭髮出一聲低吼,它低沉單調的吼聲比提利昂聽過的任何號角都要響亮。「我們被賜福了,」伊西拉淚流滿面地大叫,「我們被賜福了,我們被賜福了。」

鴨子覺得好笑,小格里夫也是。哈爾頓來到甲板瞭解發生骚动的緣由……但太遲了。那隻巨龟已經消失在水底。「剛才那些喧鬧是為了什麼?」半吊子學士問道。

「一隻烏龟,」提利昂說。「一隻比這條船還大的烏龟。」

「那是他,」楊德里大叫。「這條河的舊神。」

為什麼不是呢?提利昂咧嘴笑了。神靈和奇蹟總要出現,以見證国王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