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六形人(瓦拉米爾)

瓦拉米爾在鷹死的時候掙扎中失去了對其它野兽的操控。他的影子山貓跑进森林,當時他的雪熊正朝周圍揮动著它的巨爪,在被一隻長矛放翻之前,她把四個人撕成了碎片。她更想收拾的是瓦拉米爾。那隻熊恨他,每次他附身在她身上或者骑在她後背上時她都怒不可遏。

但是,他的狼們…

我的兄弟,我的夥伴。多少個冬夜他和他的狼相依而眠,他們毛發蓬鬆的身体包裹著他,令他感到溫暖。當我死掉,它們會享受我的血肉,僅留下骨頭去迎接春天的融雪。這個想法有些奇妙的令人欣慰。他的狼們在遊荡時通常會為他帶回獵物,所以最終把自己餵給它們也挺合適。在他屍体上的血肉被撕裂時,開始他第二次生命可能不錯。

狗是最容易馴服的野兽,它們同人那麼親近以至於它們差不多就是人了。附身在狗上就如同套上一雙舊靴子,毛皮鬆软很容易就穿上了。就像靴子稱腳,狗同項圈也很般配,就算不是人眼能看到那種項圈。狼有些困難,一個人可以親近一隻狼,甚至馴服一隻狼,但沒人能真正信賴一隻狼。「狼和女人都要用生命去結合。」哈根經常說。「你上了一個,那就是一次結合,從那以後狼就有了你的一部分,你同樣也有了一部分的它。你倆都將改變。」

其它的野兽最好不要碰,獵手曾經提過。貓自負而殘忍,總打算擺脱掉你。麋鹿是弱者,附身在它們上面太久的話,勇士也會變懦夫。熊,野豬,獾,黄鼠狼…哈根也沒試過。「有些是你絕不會想附身的,小子,你不會喜歡變成那個樣子。」據他說,鳥是最糟糕的。「人不應該離開大地。在雲上面呆久了你就不再想下來了。我知道有些易形者嘗試過鷹,貓頭鷹,烏鴉。就算回到本身後,他們也精神恍惚,盯著那倒霉的藍天看個沒完。」

但不是所有的易形者感受都相同。有一次,在拉普十歲的時候,哈根帶他參加一個集會。那次集會里有最著名的狼靈,「狼兄弟」,但男孩發現其它更陌生而迷人的東西。博洛克看起來和他的野豬如此相像,除了沒有長著獠牙,奧雷爾有隻鷹,布萊和她的影子山貓(在看到她們那一刻,拉普就想擁有自己的影子山貓),那個山羊女格雷塞拉…

但他們都沒有「六形人」瓦拉米爾強大,甚至哈根,那個高個,雙手如岩石般坚硬的傢伙也沒有。當瓦拉米爾把「灰皮」從他身邊帶走,把他趕開,宣佈那頭野兽歸自己所有之後,獵手抽泣著死去。你沒第二條命啦,老傢伙。「三形人」瓦拉米爾,在趕走他之後,「灰皮」成了第四個,儘管那隻老狼那麼虛弱,牙都要掉光了,而且很快就隨哈根而去了。

瓦拉米爾可以附上任何他想要的野兽,令它們屈服於自己的意志,令它們的軀体歸屬於自己。狗或狼,熊或獾…

包括希斯爾,他想到。

哈根稱它為禁忌,最墮落的罪過,但哈根死了,被吞噬和焚燒了。曼斯同樣詛咒過他,但曼斯被殺掉或俘虜了。不再會有人知道,我將成為希斯爾,矛婦,「六形人」瓦拉米爾將不再存在了。希望他的天賦能隨著他的軀殼一起腐爛掉。他將失去他的狼,作為一名枯瘦,滿身疙瘩的女人渡過餘生…但他能活下去。只要她回來,只要我仍能夠附身上她。

一陣眩暈襲來,瓦拉米爾發現自己跪了下來,他的雙手插进了一個雪堆。他捧起一把雪,把它放到嘴邊,用它摩擦自己的鬍子和干裂的嘴唇,吸进潮氣。雪水如此冰冷,他幾乎不敢下嚥,他又一次認識到他仍發著高燒。

融雪水只是讓他更加飢餓。他肚子渴望的是食物,不是水。雪已經停了,但起風了,把冰晶捲到空中,撲打在臉上令他感覺像在掙扎著穿過激流,他的傷口一張一合。他的呼吸生成了一塊白霧。當他挪到那顆魚梁木,他發現一根斷枝,長度剛好用來當柺杖。拄著它,他朝最近的窩棚挪去。或許他們離開時會落下什麼東西…一袋蘋果,一些干肉,任何能讓他坚持到希斯爾回來的東西。

他就快要到那了的時候,柺杖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了,他的雙腿也支撑不住了。

瓦拉米爾已經不清楚他在那躺了多久,雪已經被鮮血染紅了。雪會把我掩埋,這是個安靜的死法。他們說臨終的時候會感到暖和,溫暖而昏昏欲睡。能再次感到暖和應該不錯,儘管想到再沒機會看到綠地讓他覺得悲傷,曼斯經常唱到的長城那邊溫暖的綠地。「長城那邊的世界不是為我們準備的,」哈根常說。「自由民害怕易形者,但他們尊重我們。長城南邊,南方佬會捕殺我們,把我們像豬一樣屠宰。」

你警告過我,瓦拉米爾想到,但在東海望我看到你說不完全正確。哈根用幾條琥珀串和堆滿一雪橇毛皮去交換六袋葡萄酒,一堆鹽和一把銅壺。東海望和黑城堡比起來是個不錯的交易地點;船來到那兒,卸下那些來自天涯海角的貨物。烏鴉們認識哈根,知道他是個獵手和守夜人的朋友,很願意傾聽他在塞外生活中新鮮故事。有些人知道他是個易形者,但都避而不談。就是在東海望,在那海邊,男孩第一次夢想到溫暖的南方。

瓦拉米爾能感覺得到雪在他的額頭融化。就這麼死去不算壞。就讓我長眠不醒,開始我第二次生命吧。他的狼們現在接近了,他能感覺得到。他將拋下這僵硬的軀殼,成為它們中的一員,在夜幕下狩獵,在滿月時仰天長嚎,狼靈將變成真正的狼,那麼,那隻好呢?

「淘氣」不行,儘管哈根稱之為禁忌,但瓦拉米爾還是好幾次在「獨眼」骑著她時,溜进了她的体內。他可不願他的新生作為一隻母狼度過,除非沒有其它的選擇了。「獵手」可能更適合他,那隻年輕的公狼…儘管「獨眼」更高大而兇猛,但它只有一隻眼睛,骑在「淘氣」身上時,她一點都不興奮。

「你忘了他們說過的話,」哈根教導過他,就在他死的幾天前。「當人的軀殼死掉,他的靈魂將寄生在野兽体內,但他的記憶會逐漸模糊,而那野兽將越來越不再像狼靈,更像一隻狼了,直到人的那部分完全消失,徹底成為一隻狼。」

瓦拉米爾知道這是真的。當他附身在那隻曾屬於奧雷爾的鷹上時,他能感受到那個易形者的暴怒,彷彿他仍然活著。奧雷爾是被那個變色龙,瓊恩·雪諾殺害的,他對仇人的憤怒如此強烈,以至於瓦拉米爾發現自己也同樣憎恨那個討厭的小子。當他看到那隻悄無聲息跟著雪諾巨大的白色冰原狼時,他就認出了雪諾是個易形者。易形者間總是心有靈犀。曼斯應該把那隻冰原狼交給我附身,那會是如同国王般的新生。毫無疑問,他能做到。雪諾的天賦非常強大,但這個年輕沒有接受過教導,而且還對這個本應感到自豪的本能有所牴觸。

瓦拉米爾能看魚梁木白色樹干上的紅眼睛正盯著他。神正在審判我。他打了個寒顫。他干過壞事,非常糟糕的事。他是個小偷,殺手,強奸犯。他飽餐過人肉,從垂死的人身上舔食鮮血,那些鮮血從破碎的喉嚨不斷的湧出來。他在叢林中追蹤那些足跡,趁他們熟睡時偷襲,把他們的腸子從肚子裡拖出來,在泥濘的地上撕扯成碎片。他們的肉嚐起來多麼甜美。「都是畜生干的,不是我,」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那是你賜給我的天賦。」

神靈沒有回應。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他能感到鬍子已經開始結冰了。「六形人」瓦拉米爾合上了他的雙眼。

他又回想起那段遙遠的記憶,海邊的小屋,三隻狂吠的狗,一個女人的眼淚。

班普。她是為班普而哭,她從來沒有為我落淚過。

拉普早產了一個月,他總是病怏怏的,沒人希望他繼續活著。他母親直到他快四歲時才給他起名,已經太遲了。村裡的人都叫他拉普,這是他還在他妈的肚子裡時,姐姐給他起的名字。梅阿給班普也起了名字,班普的出生很順利,惹人喜爱,粉紅而健壯,吸吮著妈妈乳頭裡的奶水。她打算讓他繼承父親的名字。但班普死了,在我四歲,他兩歲的時候死了,離命名日還差三天。

「你的小兒子現在正陪伴著神靈,」那個森林女巫對著哭泣的母親說。「他不再會受到傷害,不再飢餓,不在哭泣。神靈把他帶回大地,帶回森林。神靈守護著我們,在岩石和溪流裡,在飛鳥和走兽中。你的班普已經加入了他們。他會成為籠罩一切的那個世界。」

那個老女人的話,像把小刀一樣劃過拉普。班普在看,他在盯著我。拉普沒法躲開他,溜到他妈妈的裙子後面或者和狗們一起逃離父親的怒火,都沒有用。那些狗,「斷尾巴」,「抽鼻子」和「繞圈兒」,它們都是好狗,它們是我的朋友。

當他父親發現這些狗在班普屍体旁猛嗅時,他無法斷定是那隻狗干的,因此他用斧子把三隻全都宰了。他的手抖的那麼厲害,以至於劈了兩下子才讓「抽鼻子」安靜,四下才放倒「繞圈兒」。空氣中濃濃的血味,狗臨死前得慘叫聽起來如此恐怖,但當他父親叫到它的名字時,「斷尾巴」還是靠了過去。他是最老的狗,他的訓練壓倒了他的恐懼。當拉普溜进他身体時已經太遲了。

不,父親,不要。他試圖叫喊,但狗發不出人的聲音,聽上去就是一聲哀鳴。斧子劈在了老狗腦殼的正中間,小屋裡的男孩發出了尖叫。這令他們都明白了。兩天之後,父親拖著他进了樹林。他帶著他的斧頭,拉普以為他想要像收拾那些狗一樣對付自己。可結果是他把他送給了哈根。

瓦拉米爾突然醒來,他整個身体給猛烈地搖晃著。「起來,」一個聲音在吼著,「快起來,我們得趕紧逃,那裡有成百的那些傢伙。」雪已經蓋住了他,像張僵硬的白色毯子。好冷,當他試圖移动時,發現他的手被凍住了地上。他扯下來的時候留了些皮在那裡。「起來,」她又吼了聲,「他們來了。」

希斯爾回來了,她抓住他的肩膀抖动著他,對著他的臉大吼。瓦拉米爾能聞到她撥出的味道,凍木的臉也能感覺到它的溫暖。現在,他想,要麼馬上下手,要麼死。

他調动体內殘存的全部力量,跳出自己的身軀,像她身体裡擠過去。

希斯爾弓起後背,發出嘶吼。

禁忌。是她,還是他,或者哈根?他不清楚。他原來的軀体因為她手指的鬆開跌回雪堆裡。這矛婦劇烈地扭动,尖叫著。他的影子山貓也曾狂野的掙扎過,那隻雪熊在當時差點半瘋,拼命地撲打樹木,岩石和空氣。但這次是最糟糕的。「滾開,滾開!」他能聽到她的嘴在叫喊。她的身体要搖晃,跌倒又爬起,她的雙手亂舞,雙腿抽搐,像在跳著某個怪誕的舞步,他和她奮力爭奪這個軀体。她吞下一大口冰冷的空氣,在她牙咬紧之前,瓦拉米爾有那麼一剎那欣喜地感受到了那個味道和這個年輕軀体的活力,接著他嘴裡灌滿了鮮血。她把雙手伸向了他的臉頰。他試圖讓它們放下,可雙手並不聽從,她抠出了他的眼珠。

禁忌,他記得,浸泡在鮮血,痛苦和瘋狂中。當他想張嘴嚎叫時,她吐掉了他們的舌頭。

白色的世界旋轉並遠離他。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身处魚梁木之中,透過那隻雕刻的紅色眼睛,看到在月光之下,一個瀕死的男人在地上虛弱地掙扎,一個瘋狂的女人在盲目和血腥地舞动,流著血紅的淚水並撕扯著她的衣服。然後他們全都消失了,他正漂浮,融化,他的靈魂被一陣冷風吹动。他一會兒鑽到雪裡,一會兒又飄到雲上,他變成一隻麻雀,一隻松鼠,一棵橡樹。一隻長角的貓頭鷹無聲地劃過他的枝條,正在追捕著野兔;瓦拉米爾忽而鑽进貓頭鷹,忽而进入野兔,忽而附在樹上。在凍土之下,蚯蚓正在黑暗中盲目地拱著洞,我成了它們。我是樹林,和它裡面的一切,他狂喜的感到。成百隻烏鴉飛到了空中,因為感覺到他的掠過而呱呱叫著。一隻巨大的麋鹿嘶鳴著,不安的幼崽紧貼著它的後背。一隻睡覺的冰原狼抬起了頭,衝著虛空咆哮。沒等它們的心再跳动一下,他就已經掠過了,搜尋著他的寄身,「獨眼」,「淘氣」,「獵手」,他的夥伴。他的狼會挽救他,他告訴自己。

這是他作為人的最後一個念頭。

真正的死亡來得很突然;他感到一陣冰冷地衝擊,就好像他被扔进一個結凍的湖裡那冰冷的水中。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和紧隨在他後面的夥伴一起在月光照耀的雪地上奔驰。一半的世界是黑暗的。「獨眼」,他知道,仰天長嘯,「淘氣」和「獵手」應和著。

當他們到達山頂時,狼群停下了。希斯爾,他記得,他的一部分為他所失去的感到悲傷,另一部分為他所作的事情而難過。山下,世界變得冰冷,寒霜的手指緩慢的攀上了魚梁木,一棵接著一棵。原本空曠的村子不再空曠了。藍色眼睛的阴影在雪堆中穿行。有的穿著棕色衣服,有的穿著黑色,還有些赤裸著,他們的身体像雪一樣蒼白。一陣風吹過山丘,帶著他們濃厚的氣息:屍体,干涸的血液,爛泥塘和糞便般的惡臭。「淘氣」發出一聲嚎叫,呲出她的牙齒,她的頸毛直豎。不是人,不是掠襲者。不是這些。下面那些傢伙們在动,但不是活的。一個接一個,他們抬起了他們的頭,望向山上的這三隻狼。最後看過來的是曾是希斯爾的某個東西。她穿戴著羊毛,皮革和羽毛,那上面已經凝上了一層白霜,當她移动時紛紛碎裂脱落,在月光下閃爍著光芒。粉白色的冰錐掛在她的指尖,十隻血液結成的小刀。在她的眼眶裡,冰冷的藍芒閃爍著,這為原本醜陋的她增添了一種他們之前從不知道的有些怪誕的美麗。

她看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