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錦淵問過曲慶瑞,確認沒問題後,把醫案整理好,寫了一篇幾千字的文稿,趕在過年前投給了中醫學術期刊,同時也抄送了關心此事的黃中文等前輩。

要等編輯們審完,大機率是會通過啦,聽說莫教授還是那裡的顧問,不過正式刊登怎么也得過一段時間了。

所以周錦淵才先抄送給了其他人,至於一些不熟悉的機構、個人,就交給蕭院長來對付了。

蕭院長樂在其中呢⋯⋯和高水平的醫療機構建立交情,一來一往學術交流也建立了,多么有利於三院水平提升啊。

醫院過年都是輪休,大家照顧周錦淵外地的,沒多久已經到他放假的時候了。

周錦淵、容細雪和容瘦雲提著行李箱進機場,準備飛回瀛洲過年。

可惜因為天氣緣故,許多航班都推遲了,三人過了安檢後,登機時間仍是不確定,機場十分擁擠,到處是人。

「我看看,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周錦淵瞄到機場咖啡廳的卡座有一桌人離開,趕緊往那邊走,但在他走近之前,已有一名裹著長外套的男子坐了下來。

那人是獨身一人,一抹孤零零的瘦削背影。

周錦淵索性緊走兩步問他:「請問您還有同伴沒,能跟您拚個座兒嗎?」

這人抬起頭來,周錦淵看清,他除了裹著長大衣,還戴著帽子和口罩,無法辯認全部面容。

但僅露出來的部分已極有辨識度,皮膚雪白,眼睫也是白色,唯有瞳孔是淡紅色,透著清冷的氣息,唯獨在隨身的小行李箱上掛著一個海洲的旅遊吉祥物掛件,顯得畫風不符。

從外表看,這是一名典型的白化病患者。面對周錦淵的詢問,他點了點頭。

「謝謝。」周錦淵招呼容禿和小雪也落座,又去點了咖啡和蛋糕。

周錦淵在櫃檯買單的時候,旁邊一個男顧客本來是呆呆盯著選單,無意中看了他一眼,就忍不住盯著他看,「你⋯⋯你是不是那個,三院的⋯⋯道士?」

「⋯⋯是三院的醫生,你這么說人家還以為三院是個道觀。」周錦淵好笑地道,現在路上認出他的人可少多了,不過提起來很多人還是知道的。

「哈哈,還真是你!我看過你的影片,我表舅還去你那裡治過禿頭!」他特別興奮地伸出手。

周錦淵和他握了握,待回座位沒多久,那顧客竟也坐到了恰好有人離開的旁邊座兒,兩人友好地點了點頭。

「道長,這都是你同事嗎?」顧客興奮地問。

容瘦雲面無表情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來,露出光溜溜的腦袋,「我像嗎?」

顧客:「⋯⋯」

周錦淵哈哈一笑道:「他倆是我兄弟,我們仨和那位先生拼座兒。」

「哦⋯⋯你們好你們好。」顧客見另外一人瞥過來一眼,露出來的部位白得像雪,氣息冷得像霜,不禁都瑟縮了一下,倒也客氣地一一點頭示意。

好在那人只是看起來像冰霜,面對這萍水相逢的人,他同樣禮貌地輕點頭。

這顧客對周錦淵的職業,尤其是道士這一項很是好奇,既然遇到了還坐在一起,而且都不急著登機,就忍不住問東問西。

周錦淵也是閒著沒事,一一解答,什么燒香做法的。

那白化病男子一直默默坐在那兒,從始自終沒說過一句話,像是也在聽他們說話,又像是沒在聽。

「話說我去年遇到一個和尚,他算命可靈的了!算出來我家裡有七口人,我說錯了,我家就六口人,結果他反問我一句:你不是將寵物視為家人嗎?我都驚了,是啊,我養了只狗,我爸媽都說是我弟弟!」

顧客說到興奮處,都有點手舞足蹈的勁兒了。

周錦淵本來是很平和地和他聊天,一聽靈驗的和尚,頓時背也挺直了,仙風道骨狀笑道:「呵呵,我們道家,也有山、醫、命、相、卜五術!」

容細雪和容瘦雲都默默看了周錦淵一眼,繼而對視:又來了。

說是從來不diss和尚,但遇到這種情況還不是忍不住吧⋯⋯

「哇,你也會?」顧客倒沒想那么多,只是崇拜地看著周錦淵,「我就說,你肯定不止會開光。那個,能不能⋯⋯」

周錦淵鼓勵地看著他,「嗯?」

顧客:「給我算一個?」

「可以!」周錦淵立刻開始掏兜,「今天這個日子宜測字啊,我找下——」

摸了半天也沒摸到筆,其他人也開始摸索。

容細雪倒是有的,但放在行李箱裡,行李箱已經託運。

這時,那個白化病男子卻是一伸手,他同樣雪白的手指張開,掌心躺著一支金色的鋼筆。

「欸,謝謝!」周錦淵拿過鋼筆,叫顧客在餐紙上寫個字,「一個字就行了。」

顧客一摸那筆,沉甸甸的,特有質感,讓他懷疑是純金的。這金色的光澤一點也不俗氣,搞得他瞬間特別有儀式感了,一筆一劃寫了個字,還要感歎:「這筆可真好看,我這字真是配不上啊,哈哈。」

周錦淵把筆和紙接過來,正想把筆還給白化病男子,見他雖在人群中,卻有遺世獨立之感,忽而問了一句:「相逢即是有緣,你要不要也寫個字?」

他看不到這男子的具體面容,但今天既然有同座、借筆的緣分,他便主動一問,結個善緣。

男子那白色的睫毛閃了閃,他的手機也響了起來,但他看了一眼,卻是調成靜音,而後想了一秒,竟真提筆寫了一個字,字跡挺拔有力。

周錦淵拿過紙,先看顧客的,他寫了一個翼字,「你想問什么?這是羽翔異地,別離之兆,我看你這個年紀,問的如果是婚姻,那必然是異地戀啊。」

「哈哈!可不是么,我和我女朋友就是異地戀,今天就是去她家,準備見家長。」顧客讚不絕口,「準的呢!」

「那就祝你們長長久久了。」周錦淵又和他說了幾句性格上的事,也是讓對方連呼準確,那白化病男子也側頭看來,似有些微好奇。

容家兩兄弟卻是早就習慣了,非常淡定地該吃吃、該喝喝。

此時周錦淵再看另一個字,白化病男子寫的是個「巖」。

周錦淵端詳了一會兒,連旁邊的顧客都伸頭探腦,一臉好奇了,他才說道:「巖字在古時候通嵒,是巍峨之貌。

「你們看,上面三個口,下面一個山,口便是缺口,陷也,坎也,山即艮。這個字的卦象便是坎上艮下,坎水艮山,山高水深,困難重重。屬於蹇卦。卦辭,利西南,不利東北。

「蹇又是跋行困難的意思,海洲市正是華夏西南方位,那么你應該不是海洲人,而是最近被某件十分艱難的事困擾,因此來到這裡。」

顧客求證地道:「真的嗎?你是來辦事的?」

雖然這人身在機場,不難猜到並非海洲人,但看這人行李箱上的掛件,大部分人應該會以為他是旅遊來的。

白化病男子目光中有些微訝異,「⋯⋯我的確是有難事來海洲。」

周錦淵又道:「利在西南,雖然前有險阻,但你已身西南,現在還準備離開,那是不是已經遇到轉機,此事結果應當無憂了吧?」

白化病男子卻帶點古怪地搖了搖頭。

居然搖頭?

「不順利?那你為什么離開?」周錦淵忙道,「機緣不可錯失,建議你多堅持一段時間。」

白化病男子垂目道:「但我已經被告知,堅持也沒有用了,也許是機緣不夠深吧。」

周錦淵愣了愣,雖說他算卦也不是百分百準確,但他自覺今天狀態還不錯啊,怎么會得到截然相反的答案。

沒成功,那到底是準不準啊。

顧客乾笑道:「那個,也許你回去又會聽說成啦,利在西南嘛。又或者真正的機緣其實還沒到?」

周錦淵覺得遺憾,也準備細問幾句,再行推算,這卦象中,此人的機緣明明就應在西南啊,也許裡頭還有什么細節呢!

說不定,就能幫到對方。

此時機場廣播響起,白化病男子也沒說什么,他也曾以為自己的希望在海洲,但最終,不過是將複雜的情緒留在海洲的山水間。這些日子他已經想明白了,珍惜剩下的時光吧。

他站了起來,對周錦淵道:「謝謝,很有幸見到測字術,你算的大部分都是正確的。再見。」

他轉身朝著登機口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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