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穿梭在醫院內,他有點不自然,因為家庭環境,他根本沒有在公立醫院就診過。

但是在這裡,患者因為各種原因需要坐輪椅,算是很常見了,甚至殘疾患者也不少。他在這裡倒顯得一點也不突兀,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這一點倒令曲觀鳳稍微輕鬆了一些。

待到了中醫科,曲觀鳳又重新變得有點突兀了,這回不是因為他坐輪椅,而是因為這裡出沒的多數是禿髮患者,曲觀鳳卻有一頭濃密的黑髮。

他甚至聽到有的人在無厘頭地猜測:「那個是不是治好了來複診的?頭髮可真多啊!」

曲觀鳳皺了皺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公立醫院的中醫科都這樣,反正總覺得挺奇怪,大概因為和周錦淵吹噓的不太一樣吧⋯⋯

這裡看上去更像皮膚科。

曲觀鳳沉默地前往周錦淵的診室。

「小曲先生來了?」周錦淵看到曲觀鳳進來,站起來把門給關上了,然後把藍牙音箱拿出來,繼續放道場音樂,這個他和主任已經報備過了,算是音樂療法,主任同意了。

「這幾天睡得怎么樣?」周錦淵問道。

曲觀鳳:「⋯⋯好多了。」

上次周錦淵給他針刺治療,他一覺醒來竟已是第二天清晨,睡了足足十個小時,而且是連續的,酣然,無夢。

回想起來,只有悠悠的道場音樂和周錦淵若有似無的低語聲,最清晰的,竟然是周錦淵輕輕的擊節聲,極有節奏感,把他帶入沉睡中。

在這一瞬間,曲觀鳳甚至理解了古代為什么有許多追捧巫師的人,為什么在宗教那裡尋求心理慰藉。

要不是桌上留著寫了醫囑的紙條,還有家裡新開的中藥,他都要以為那些交談與治療只是幻境中的一段了。

在喝了幾天中藥後,曲觀鳳的嚴重失眠已經改善許多了。近一年的時間以來,他極難有一個像這樣無夢、連貫的睡眠。失去後再得到,愈發顯得珍貴。

這參雜著祝由術的治療,也讓曲觀鳳心底又多了一線期待,也許⋯⋯

周錦淵知道曲觀鳳心理狀況不是很好,所以刻意和他說笑,「你來的時候,在外面是不是看到很多脫髮的患者?」

曲觀鳳:「⋯⋯嗯。」

「因為防脫治禿就是我們的拳頭專案,我們醫院都有外號,叫海州市禿髮專科醫院了。」周錦淵哈哈笑說,「你知不知道,有人傳說曲公子要來三醫院就診時,好多人都在打聽曲公子的禿髮到底有多嚴重,以為你是來治脫髮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且之前大家只是知道本院的中醫科紅火起來了,但因為時間短,也不會覺得特別權威。

直到發現這種背景的富家公子都來,才讓他們驚覺,這治禿水平怕不是全國頂尖級別了!

曲觀鳳:「⋯⋯⋯⋯⋯⋯⋯⋯」

他一點也笑不出來,甚至有點想罵人。

「咳咳,不過我有幫你闢謠,你明明是來做康復訓練的。」周錦淵乾咳兩聲,用輕鬆的口氣來描述曲觀鳳的治療。

而且三醫院的職工們在知道曲公子不是治禿,而是因為癱瘓來治療後,都極為激動,尤其是據說,人家多處尋醫之後,才定下了三醫院。

腦外科那邊才有訊息,說周醫生針刺治療,把外傷性癱瘓給扎得下地了,這邊連曲公子也來了,人家這是上能治重症,下能平呃逆啊。

雖然曲觀鳳還沒正式開始治療,單是這份選擇,就已經讓大家對周錦淵的醫術,又多了一層新認識。

周錦淵走到曲觀鳳身邊,「來吧,我扶你躺下,我們先針灸半個小時,然後推拿。」

他把曲觀鳳從電動輪椅扶到治療床上,這床還是曲觀鳳他爸捐的,可以調節角度,這讓曲觀鳳的動作輕鬆不少,心裡也不至於牴觸。

就曲慶瑞的說法,每個暴露他病情的行為,都可能刺激到他。

畢竟普通醫師,診室也不是特別大,周錦淵為免輪椅干擾自己的動作,直接把輪椅推到後面的值班室去了。

「哎,你這是不是改裝過啊,仔細看覺得挺特別的。」周錦淵還道。

電動輪椅本就比較重、大,佔地方,要是摺疊的還能收起來,曲觀鳳的這個,他這次才看出和市面上的有些微,以人家這個條件,說不定是獨家設計吧。

曲觀鳳無心和他說笑。

周錦淵也要開始治療了,面色一整,說道:

「這是我家傳的通督催氣針法,我在針具和手法上都進行過改進,算是獨一份兒的,別看著針這形狀害怕,現在扎著你也沒什么痛感。等你越來越痛了⋯⋯我就換細的針了。」

曲觀鳳穿著寬鬆的長褲,周錦淵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將褲腿挽上去,在要針刺的穴位消毒,以長針刺進去,用捻轉的補法。

通督催氣針法的針感是非常強烈的,甚至會有燒山火那樣的熱感,但刺激感還要更強。

縱然曲觀鳳現在皮溫低,感覺也遲鈍,都在這樣的刺激下依稀有了些隱隱的痠麻,這讓他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第一瞬間,竟懷疑是幻覺。畢竟他的雙腿,很長一段時間,什么感覺也沒有。

這痠麻只有一點,也說不上舒服。

但對曲觀鳳來說,這種算不上舒服的感覺,卻能讓他呼吸都加快,不可思議地側著頭去看周錦淵,啞聲道:「我⋯⋯我覺得痠麻⋯⋯」

「應該只感覺到一點吧,不難受吧。」周錦淵差不多有數,第一次施針就有這個反應,曲觀鳳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好那么一些些。

周錦淵的平淡,讓曲觀鳳一時竟無言語,慢慢閉上了眼睛,體會雙腿最細微的感覺,他可以確定這不是自己心理作用帶來的幻覺,那一線希望也在此時擴散開。

從未有過的感受啊,讓他知道這兩條腿真的還沒有廢掉。

通督催氣針法,真的能力挽沉舟——

周錦淵沒有再搭話,他只在治療前和曲觀鳳談笑了幾句,剛才抽空回答,就立刻閉嘴了,現在施針需要他注意力的高度集中。

周錦淵施完針,才微微舒了口氣,把艾灸條點燃,隔著防燙網罩施灸。

針灸分為針刺和艾灸兩個部分,有的針灸家更擅長針法,有的喜愛灸法,不過二者並不是相對的,很多時候配合用效果更好。

天上太陽,地上艾草,在通督催氣針法裡,後續用艾火的純陽溫熱之氣循經溫補,是相當有必要的。

和針刺、推拿一樣,灸對了也會得氣,也是灸法使用最關鍵的地方。但這種氣感曲觀鳳現在應該感受不是特別強烈,周錦淵把艾灸點好後,又用輕軟的被單遮蓋在上方,既是保溫,也是照顧到病人的心情。

接著對他說:「你可以閉上眼睛休息,我趁這個時間給其他病人治療。」

病人多,可不就得穿插著,最大限度地利用時間。

曲觀鳳內心很不適應,卻也只能接受。

⋯⋯

下一個病人扶著牆慢慢走了進來,一看到周錦淵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親熱地喊他,「周醫生,今天我家裡做了餃子,我叫我老婆帶一碗來給你嚐嚐。」

「這么客氣⋯⋯來,坐下吧。」周錦淵扶了一把,這個病人就是他前些天去腦外科會診的那個外傷性癱瘓患者曹先生,經過近一個星期的針刺治療,已經能扶著牆慢走了。

今天起就可以隔天再來扎針了。因為取穴也方便,周錦淵直接讓他坐著扎針。

幾天下來病人也習慣針刺了,周錦淵給他扎針,他還在說:「這不是客氣啊,真是要謝謝你,我都以為我要沒得治了。」

曲觀鳳看過來一眼,他幾乎以為周錦淵其他病人都是禿髮了,但這個好像還好,只是走路有些慢,不知什么病。

「不至於!」周錦淵笑說。

「哎,這個小兄弟是什么病呢?」曹先生看到躺在床上做針灸的曲觀鳳,有些好奇,這年輕人長得十分俊美貴氣,也不知得了什么病,看著也不禿啊。

周錦淵心念一轉,說道:「你們的病證大體是相似的!小曲先生,你可以和他聊聊,他也是在我這裡治療的,現在已經快好了。你完全可以放寬心,這不是什么絕症,也沒有什么可沮喪的。」

針紮好了,周錦淵開始收拾桌面。他覺得,雖然那個患者情況要輕一些,但是身上的歡欣、自信可以鼓舞到小曲先生,讓他越來越有希望,充滿信心地治療。

曲觀鳳聞言,心念一動,看著那病人,輕聲道:「你也⋯⋯」

他沒有說完,始終還是不想提起癱瘓那幾個字。這也是為什么周錦淵同樣只是側面提起。

但他的確想知道這個人的情況,自他出事後,從未接觸過和自己相似情況的患者。但這個人,都已經能自己行走了,也是靠的通督催氣針法嗎?

曹先生也把上身傾向曲觀鳳。聽話聽音啊,這診室沒枴杖也沒輪椅,醫生和患者又一副不願直說的樣子,小夥子甚至有些難堪,曹先生當即覺得自己領會到了重點!

「原來你也是?你這年紀輕輕的啊⋯⋯」曹先生惋惜地道,「不過幸好有周醫生,你放心吧,我在他手下,短短幾天就看到了療效。」

曲觀鳳眼神閃爍,低聲道:「你原來什么程度?」

曹先生也小小聲說道:「很嚴重的,周醫生說因為咱原來這個腎虛得不行了,之前那玩意兒一起立就鑽心地疼!當時就給你疼得沒精神了!」

曲觀鳳:「???」

曲觀鳳看向周錦淵,臉色難看:「⋯⋯⋯⋯⋯⋯我和他,病證,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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