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下

據說那裡終年水滴潺潺,若有愛侶攜手自水下走過,便如這簾攏一樣生生不息,斷斷不絕,恩愛不疑,白首與共。

他們來到了這裡,排在人群裡,穿行過那薄薄的一層水簾。

落水如亂珠,叮咚落在兩人的頰上,手上。

他們相視一笑,繼續向前。

天空飄來了一片薄雲,霏霏細雨迎面撲來。

徐善然撩了一下額前溼發。

邵勁本來沒感覺到下雨,見著了徐善然的動作才恍然大悟,連忙殷勤撐起傘來,遮在妻子頭頂。

徐善然側頭一眼,瀲灩浮光,似水橫波。

她的手抬起來,覆蓋在邵勁撐傘的手上,再合握。

傘穩穩地橫著,走得遠了,入了夜裡。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修了整整一輩子。

終與你一生一人,攜手執傘,風雨同行。

2015.09.27

楚寒衣青

出版書番外盛世江山

宮廷的生活並不總是那麼有趣,但邵勁這個皇帝總能從中找到樂趣!

為此宮中的侍從也不知道是該說這個皇帝好伺候,還是說這個皇帝不好伺候……

但對於徐善然,這座深宮中的唯一的女主人而言,她覺得自己的丈夫,不管過去還是現在,不管生於微末還是成了萬萬人之上的皇帝,他總是有一點和旁人不相同的東西,比如……

又是落花好時節,青梅樹上卻剛剛綴上雪白的花朵。黃綠色的樹葉中,條條銀絲瑞氣萬千地垂下樹梢,在微風中飄蕩。

上朝的時間剛過,邵勁就興沖沖地拿著一本黑色軟皮的書籍大步踏入徐善然的宮殿中。馮德勝也是已經習慣了,自顧自地帶著一群小太監跟在邵勁身後,到了宮殿前也不讓人通報也不全數進去,把人都放在門口守著門後才靜悄悄地往裡走。他還沒有走到內殿,就聽邵勁興致勃勃地說:「善善,你來看這個……」

徐善然正在殿中處理宮務。

厚厚的一摞本子就放在她的桌面上,處理完的放左邊,還未處理的放右邊。現下右邊的已剩下為數不多的幾本,而左邊的堆放處,殿中的女官正仔細地將那批閱過的摺子按照各宮殿處一一歸納整理。

邵勁的聲音總是比人更先來到。他的身影還沒有出現在徐善然的眼前,徐善然就聽見了他洪亮的聲音。等他拿著東西快步走了進來,本坐在殿中處理宮務的徐善然已經唇角含笑,從臨窗的暖坑上坐了起來。

伺候在殿中的女官就像跟在馮德勝身後的太監一樣,特別有眼色地靜悄悄退下,將時間與空間留給帝國身份最高的一對夫妻。

邵勁完全沒有在意旁邊的人做了什麼,他一進宮殿就獻寶一樣將手中的書遞給徐善然,說:「善善你看這個是什麼?」

徐善然接過了邵勁手中的書。這是一本相較於平常書籍稍嫌厚實的書本,封面是黑色的,左右開口竟也與平常的開口不同。徐善然略一沉思,再看那上面一個一個的字母,就笑道:「可是海外那些異族人的書籍?」

邵勁對於徐善然會認得英文一點都不驚訝。

早在最開始他想使用英文在妹子面前炫一下的時候就被一語道破、結果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這件事你以為他會說嗎……總之邵勁在那一次之後就一點也不敢小覷妹子的學識與見識了。

不過多年青梅竹馬又多年相濡以沫,邵勁對於徐善然的瞭解也是與日俱增,好比他現在就知道了,妹子雖然懂得英文這門語言,但並不會說。而他手中的這本書籍,就是他派去海外的人找回來的英語初級入門教程!

關於這本書,邵勁一開始的思路很正常,其實就是想培養一些會說西方語言的海外通商人才。但是當初級入門的課本輾轉來到邵勁手中的時候,他靈機一動,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假設他和徐善然都會這門語言,然後就可以藉此溝通一點不適合別人聽到的話,比如說各種各樣的告白啦什麼什麼的!還可以用這種語言直接寫鴻雁傳書保證大家都看不懂!妹子再也不會拒絕他的甜言蜜語,因為別人聽不懂!老臣再也不會在殿上顫巍巍地建議「陛下不可沉溺後宮「、「陛下不可專寵一人」了,因為他們看不懂!想想簡直要感動哭了好嗎!

當了個皇帝和自己老婆相親相愛竟然還要被人指手畫腳,每一次都想像個昏君一樣把他們全部都給幹掉!

邵勁內心的活動徐善然完全聽不到,但這並不妨礙徐善然瞭解邵勁的意圖:對方想讓自己學習這門新的語言。

說實話,徐善然還真挺有興趣的。自小是公侯嫡女,徐善然雖最終未必如意,但就算在最慘淡的日子裡,她也確實都沒有缺衣少食過。金銀玉器什麼的,哪怕再是珍奇絕世,也都已經看厭了、玩厭了,到了這個時候,也就只有那些並不瞭解的東西與知識還能勾起徐善然的興致。所以當邵勁說起學一門新的語言的時候,徐善然不止欣然答應,還確實立刻就開始進入了學習狀態。

這一下子整個坤寧宮中的宮女太監都看著皇后娘娘從早到晚地手捧書卷愛不釋手,常常會從一天的早晨讀到這天的深夜。

殿中的宮女太監為了迎合徐善然的喜好,同樣爭相學習這門邵勁帶來的語言。

因著徐善然常做練習,所以他們不管是幹什麼也都愛念叨上一兩句那彆彆扭扭的話。僅僅幾天的時間,這一項新的學習就風靡了整個宮廷,連邵勁身旁的馮德勝都被感染,努力學了好些打招呼的用語和邵勁對話,讓本來小算盤撥得當當響的邵勁簡直傻了眼。

但這時候他難道還能跑去和徐善然說「你別教他們,我讓你學是為了閨房樂趣」嗎?雖然邵勁一向覺得自己在妹子面前沒有什麼臉,但這樣子挑白了說也真的太丟人了好嗎!

他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正面撐著一張笑臉說著好好好,反面就連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徐善然多多少少感覺到了邵勁的狀態。她不明白邵勁的想法,但不明白的事情能夠問明白,床笫之間,她只旁敲側擊地打探了那麼兩下,就從嘴上沒有把門的枕邊人口中得知了對方的想法。她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索性抓了被子蓋過頭頂,不去理會身旁那個傻子了!

這一下子唬得邵勁連忙安撫妹子,又是隔著被子輕輕地拍,又是拖長聲音叫:「善善……」

好歹把人從蓋過腦袋的被子裡給挖了出來。

這樣的鬧騰讓徐善然鬢髮散亂、臉染紅暈。

就算已經在一起很久了,每每看到這個樣子的徐善然,邵勁還是會覺得怦然心動。他忍不住伸長手臂環抱住了她,將她攬入自己的懷中。

心跳就從那個人的胸膛傳進自己的耳朵裡。徐善然埋首了一會兒也暗自覺得有些好笑,她其實並非臉皮那麼薄的人,只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也許就真的在日日夜夜那些微末小事裡,忍不住情生意動、心旌不定。

她被邵勁攬在懷中,感覺就像是置身於一處溫度恰好的暖爐之中,心肝脾肺簡直無一處不熨帖。迷濛的力量開始在身體裡積累,徐善然忽然抬起臉,傾身親了邵勁那麼一下,宛若蜻蜓點水的嬉戲與林中女郎的回嗔。

一觸即分的親吻之後,徐善然在邵勁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又埋首回他的胸膛,只唇角在沒人看得到的地上,悄悄地挑了起來。

風靡整個宮廷的外語學習在兩個月之後即告終止。

並不是因為已經有老臣上朝來痛心疾首地表示邵勁敗壞天朝上國的威風或者「上綱不正、下綱倒逆」,而是因為……經過了兩個月的學習,徐善然已經準確地掌握了邵勁帶來的這門外語,且通過數次召見這門語言的國家使臣,把口語的這關都給過了!

邵勁都給她跪了!這究竟是什麼樣的語言天賦?

出於某種不需要言說的驕傲和得意,在又一次會見外國使臣的時候,邵勁直接帶上了徐善然。

這一次會面並沒有那麼正式。

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白種人在太監的帶領下來到御書房。

他一跨入御書房,就看見上首坐著的衣著華貴的一男一女。他們身上穿的絲綢、戴的寶石,周圍精工雕琢的傢俱和光滑如新的瓷器,每一樣都讓這位外國來的使臣兩眼放光。

他在太監的提示下作了一個揖禮,直接用本國的語言開始衝邵勁和徐善然嘰裡呱啦地說了起來!

邵勁和徐善然都無言以對。

這世間最慘的事情之一,也許正在於兩方交談,其中一方以為另外一方聽不懂所以滿嘴跑火車;而另外一方實際上聽得再清楚明白不過了……

徐善然側了側頭,她低聲對邵勁說道:「什麼潑皮破落戶,也被堂而皇之地領了進來?」

本來聽了對方開頭兩句話就知道對方壓根不是什麼正經國家使臣而心懷怒氣的邵勁差點笑出了聲!

他也輕聲對徐善然說:「可能確實是潑皮破落戶……」

「陛下的鴻臚寺該好好整頓一番了。」徐善然說。

「怕是怪不了他們。」邵勁努力按了按上揚的唇角,「你不知道,國外現階段也很混亂的吧,他們那邊的社會比我們這邊自由很多,像這種外交文牒,他們那邊可以由私人直接購買的……」

「竟有這樣的事情?」徐善然挑了眉梢,神色間有些許不信。

「真的。」邵勁覺得這樣子的徐善然看起來特別鮮活,還有一種知識儲備終於壓倒了妹子的滿足感。他說:「這祌情況在海外絕不是先例,但最近幾年真正比較大、比較安定的國家也好多了,剩下那些還陷在戰亂裡的就……」

邵勁不用把話說完,徐善然就理解了。

戰亂之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何況拿錢買一個小文牒?

帝后閒談了幾句也就不再說話,只聽著面前的人天花亂墜地吹噓著自己國家的軍隊和財力,然後表示要從這裡討要「天朝上國」的禮物。

邵勁聽到這裡就再也沒有心思聽下去了。來打秋風就直接說打秋風,打秋風還打出了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不是活該找削了嗎?邵勁看了身旁的馮德勝一眼,說:「帶他下去,安置在鴻臚寺中,不用限制他的動。」

馮德勝聞弦而知其雅意,頓時就明白了這是皇上看對方不順眼,懶得管他,要將他丟到鴻臚寺裡自生自滅的意思。他當即給了御書房中的其他太監一個眼色,門口的小太監特別機靈,馬上就微笑著半軟半硬拖了還在說話的白種人離開御書房,在將對方交給外頭的侍衛,命他們把人帶出去的時候,這位伺候著書房的太監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呸!什麼玩意,也敢對爺我呼來喝去!」

這點小小的報復當然沒有傳到宮殿之內兩位帝后的耳朵裡。

雖這一次的見面只有短短的幾分鐘時間,但徐善然心裡卻忽然有了一種頗為緊迫的感覺:如果她今日聽不懂對方的語言,邵勁也聽不懂對方的語言,那豈不是對方說什麼就是什麼!哪怕有翻譯在一旁,焉知道翻譯不會蓄意隱瞞些什麼?這與每一個閨中女子所要學的管家又有什麼不同?不需事事都做,卻不可有事不懂。

也正因為這樣的一個念頭,在邵勁隨後招呼徐善然過來一起看摺子的時候,徐善然略一猶豫,就沒有拒絕,而是坐到了邵勁的身旁。

兩人對著一堆奏摺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晚間也直接在御書房擺了飯。直到掌燈時候,兩人才相攜著回宮休息。

這一天之後,邵勁顯然發現了和妹子相處的新思路!

他每天下午都把徐善然拉到御書房之中,有時與徐善然一同看著奏摺,有時將一部分並不那麼緊要也不涉及軍事的奏摺都交給徐善然決斷。一日日下來,不止邵勁和徐善然相處的時間長了,連奏摺上的一應事務,也因為一人計短、兩人計長而事事妥帖。

又是一年的上元節。

去年一整年裡全國各地風調雨順,偶有災害也由朝廷任命的欽差大臣押送著賑災物資快馬趕到救濟百姓。

這日日月月的朗朗乾坤已贏得了天下百姓的稱頌,正該由一場辭舊迎新的盛大節日昭示一切。

自來的上元節都是一年中最早也最熱鬧的一個節日。

燈火如長龍點遍盛京,熱熱鬧鬧的遊行中,帝后安坐在宮門之上,眾臣與其命婦依照品級分列宮門之外的街道兩側。再往後的幾條街上,便是那一整條的元宵燈街,形形色色的燈籠與燈謎掛滿竹竿,那些花卉狀的燈籠或嬌媚濃麗、或盡態極妍;那些動物狀的燈籠或虎虎生威、或憨態可掬。還有一些字的畫的,那字彷彿出自名家,或飄逸或端方;那畫也如有些來歷,或淡淡幾筆或濃墨重彩。

這一系列的佈置早在舊年時就交由內外大臣一一佈置,一切除過於靡費之處外,都一一按照前朝舊曆置辦:比如前朝每到上元節,講究宮中都換新燈,樹上都裹白絹;而到了今朝,也不過皇帝的乾清宮、皇后的坤寧宮將那燈火換上,再有中門一路主幹道的樹上裹蓑衣禦寒之外,其他宮室都照舊封鎖,並不處置。

實際上就是想處置也沒有什麼好處置的地方。偌大的宮廷算得上主人的也不過邵勁、徐善然二人,連太上皇、皇太后都沒有,大多數宮殿從年頭到年尾,也是隻有一把大鎖鎖起來一途了。

這天晚上正是上元節的前一天的晚上。

徐善然正為明天的上元節典禮做最後的準備,不防處理完政務的邵勁過來衝她神秘一笑:「怎麼樣,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都處理好了。」徐善然放下手中的冊子,「陛下笑什麼?」

「沒笑什麼!」邵勁一口否認,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正經起來,「既然處理完了,皇后就與眹安寢吧?」

徐善然不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既然邵勁說沒有事情,那她不過一笑,也就揭過了這個話題。早早上床和邵勁一起休息,養足精神好準備明日的一應事務。

第二天上元節時,除當值人員之外,其他大臣一律放假休息。宮裡宮外的一盞盞花燈俱由巧手工匠做好掛上。

等到日落星升、夜幕初降之際,當帝后的鹵簿分列在城門之上的時候,第一注如同火炬的燈焰在日落時分自城門上升起。宛若畫龍點睛那一筆,緊接著,火焰如山水直瀉而下,蜿蜒婉轉地將一整座城的燈光都點亮了。

當一條臥龍盤旋著在盛京城中卷著火樹銀花徐徐睡醒的時候,朱漆宮門大開,守衛在城洞中的侍衛、宮女與太監手捧御膳,魚貫而出,將上元節的宮廷食物一一分發給各席座上的諸大臣與命婦。

僅一刻鐘的時間,一聲清脆的響聲中,代表宴席正式開始。

獵獵的大風將帝后的傘、扇和旗吹得隨風呼嘯。飲宴的飯菜在大風中哪怕底下注了熱水溫著,也不過一刻的工夫就冷了下去。

這一次的宴席,除了帝后之外,再沒有其他大臣與命婦登上城樓,倒並非其他,只是徐善然和邵勁都認為不用折騰那麼多了。

徐善然自宮女手中拿過玉筷,象徵性地每盤吃了一點食物,又趁著還有些溫度的時候吃了幾個元宵、喝了一碗湯之後就不再動手。

但她當然不能這樣就離開。現在剛是華燈初上的時間,她至少與邵勁在這裡待一個時辰,中途看邵勁要不要招來底下的大臣覲見,然後再按覲見的人數與時間往後遞延回去的時辰。

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對於徐善然而言,她陪在邵勁身邊,邵勁身旁只有她一個人,已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了。

但邵勁在這個時候忽然拉著徐善然的手站起來,直往那城牆下去的樓梯走去,同時他還衝左右擺了擺手,示意剩下的人等不需跟上。

徐善然怔了一下。她被邵勁拉著手站了起來,在和對方一起往下走的時候看見後邊皇帝與皇后的大傘已從兩側挪到了前方。這在底下的人來看大約是擋風的意思,但在現在正與邵勁一起往下走的徐善然看來,分明是遮掩住因帝后不在而空了的位置的意思!

她一時愕然,不明白邵勁是什麼意思。

但邵勁很快讓徐善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早有準備地帶著徐善然來到與那城牆最近的宮殿處,然後著宮婢給徐善然換了一身男裝,自己同樣也一邊換下代表皇帝的龍袍一邊笑道:「我們待會兒直接出宮玩去!大冷的天哪個傻瓜一樣坐在城牆上吹冷風,又不是冰雕要被冷風鞏固一下身體。」

徐善然無語望星空。

原來之前的神神秘秘是因為這個……

她倒是也適應了自己的丈夫這想一齣是一齣的毛病,但她還有一個疑問:「出宮就出宮,上元節家家戶戶的女兒都可以出去街上游玩,幹什麼非得換男裝?」問這句話的同時,徐善然想著也許是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來?但要避免這個,戴個紗帽會更方便一點?

徐善然正這樣想著,就聽邵勁又得意地說:「換了男裝能夠去的地方可多了!」

徐善然正好在扣高領衣衫的最後一顆釦子。聞言她的手頓了頓,再看向邵勁時,臉上終於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來:「你還想要去哪裡?」

「這倒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邵勁實話實說,「不過真穿女裝的話你肯定得戴兜帽啊。難得出去一趟,難道真還要隔著一層紗看東西?」

徐善然已經在宮女的服侍下坐到鏡子前由對方描眉化妝。她聽見邵勁的話,只覺得心頭一蕩,忍不住瞋了對方一眼。

這一眼便如煙籠著水聚著,最是煙波盪漾妙意橫生。

被看的邵勁差點有些忍不住,連忙轉出燥熱的屋子,吹冷風當冰雕去了。

大約一刻鐘後,換了男裝又做了少許變化的徐善然便走了出來。她用高領的衣服遮住了自己的喉嚨,肩膀墊得厚了,腳下更踏了一雙內有增高物的鞋子,這樣乍一看去,不論是從容貌還是身形,都與徐皇后不盡相同,倒是更像那皇后之弟——現還在外遊學的徐善性了。只是較之徐善性,或者說較之尋常男性,她又有一種額外的風流嫵媚之意,叫人見之忘俗!

等在外邊的邵勁見徐善然轉出,也就忘了自己一開始的想法,高高興興地拉了她的手從那太監日常進出的小門離開了宮廷。

這小門直連著的是一條幽長而深邃的巷子。左邊有個支著頂棚的早餐鋪子,鋪子裡亮著燈,外頭也還用布罩著些油炸類的食物。但不知是否因為上元節的關係,鋪子裡頭只守著一個正倚著桌子打瞌睡的小二,除此之外並無他人。

徐善然的注意力並不在這個小店上。她自從出了宮門之外,目光就先行落在了自己腳下的青石板路上。雖然她這一兩年來久居深宮並無外出,但此刻距離當年莊嚴肅穆的封后大典也絕未遠到讓徐善然記不得外面的地步。

這一條巷子她當初走過:是黃土的地面,因壓得不夠夯實,每到下雨天,總是一地的爛泥。而這種地況哪怕在京城之中也絕不罕見。但現在……

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遭。既然連這裡的地面都鋪上了青石地板,那麼其他的小巷子只怕也是八九不離十吧?

遠處忽地傳來光線。那光似水流淌到眼前,殷勤照亮著人們前行的道路。

徐善然與邵勁一起走出了小巷子,像從天上一步踏入人間。此起彼伏的吆喝高高低低地傳入耳朵裡,摩肩接踵的人群在街道的正中央推推擠擠,從東邊一直亮到兩邊的燈盞將整條街照得燈火通明,每一張行人的臉上,歡笑的、嬌嗔的,男男女女看上去都那麼快樂。

「來來!善善,我們也去玩!」邵勁充滿了活力的聲音在徐善然耳邊響起,徐善然只覺得自己的手被人一拉,身子已不由自主地隨著對方往前了。

她與他一起走入了人群中。

這樣的感覺太新奇了。

過去也好,現在也好,哪怕曾隨著前朝的哀帝一路逃難,她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混在人群之中,像世間再平凡不過的一個百姓,在熙熙攘攘、擁擁擠擠的塵世中生活。

並非一開始想象的那樣毫無意趣。

誠然,她有些不習慣,不習慣與眾多人一起看著同一盞燈,不習慣與眾多人一起拿著食物邊走邊吃,但真要一一嘗試,卻不像她曾想象的那樣,一點兒都不能碰。

這只是一種生活。徐善然忽然想道。

就如同她作為公侯嫡女的過去,就如同她作為六宮皇后的現在。她看著周圍的人,從他們的表情上看出了這是一種還算有趣、還算快樂的生活。一點也不像她記憶中的、她曾看過的、她曾經歷過的那些暮氣沉沉。

悲傷與快樂是時間最能感染人的東西。

徐善然剛剛被這些氣氛感染,耳邊就聽邵勁叫了自己的名字一聲,她轉過頭去正要問聲「什麼」,張開的嘴裡就被塞進了一個東西!

徐善然這下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邵勁開開心心地說:「嚐嚐看!味道怎麼樣?」

跟在帝后身後的太監與侍衛要被嚇倒、嚇死了好嗎!哪裡有這樣任性的皇帝?要是那竹扦一個不當心傷了皇帝或者皇后,又或者這些東西讓皇帝或者皇后腸胃不舒服了,最後被削的還不是他們!再說了,在這樣密集的人群裡,萬一出了點什麼意外……想想就覺得可怕!就是有九個腦袋也不夠掉的啊!

侍衛首領終於忍不住給跟著出宮的馮德勝悄悄地打了個眼色。

馮德勝不動聲色地對其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攪了陛下的興致。他眼看著邵勁從一介庶子走到現在,雖不敢自認對其知之甚詳,但至少是明白了對方大體的想法。何況一個馬背上的皇帝會因為一點街邊的食物而倒下?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倒是皇后是一貫金尊玉貴養大的,這一次回宮了之後少不得要找太醫請個平安脈。不過現在嘛……

徐善然只愣了一下。接著她嚼了嚼口中的食物,這是一串烤肉,有些辣、有些燙口,味道當然不至於如何驚豔,可燙燙地吃下去,也有一種粗獷的爽快之意。

她本要拿帕子掩了口,但身著男裝做這個動作未免顯得矯揉造作,她便直接嚥了下去,而後對邵勁一笑:「味道還成。」

邵勁眉飛色舞,他早就想這麼幹了!帶著自己喜歡的人走自己喜歡的路、品嚐自己喜歡的食物,可以悠悠戰哉地散步猜燈謎,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握著她的手!

邵勁和徐善然停在一盞樓船的大燈之前。

這樓船做得極為精緻,分上下三層,足足有一人那麼高。上面有閒坐窗前敲棋子的,有斜倚欄杆唱長歌的,還有那三三兩兩與朋友相伴的,也有那四五個坐在一起品茶閒聊的。不管是棋盤上的棋子、窗格上的雕花,又或者人物的表情與衣飾,倶都歷歷在目、栩栩如生。

這樓船正是這一條街燈節的壓軸部分,這一年因為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京城腳下的元宵節就特別熱鬧,每一條街都有幾家做燈的東家聯合起來,各出奇招,只為在這一天晚上拔得頭籌。

邵勁與徐善然來到樓船腳下之後就暫時沒有離開。他們站在人群的邊上,聽著高臺上站在樓船邊的一個嘴皮子利索的人吆喝著介紹贏得這座樓船的通關規則。第一道自然還是猜燈謎,第二道便是說文解字,第三道題目還沒揭曉,因為大家都卡在了第二道上。

邵勁指著前面那彩錦飄飄燈火迷濛的樓船,側頭問徐善然:「想不想要那個?」

徐善然看了一眼前方的大樓船,只抿唇一笑,搖搖頭之後便拿手指一點旁邊一位老者的小攤子上的一個白兔子燈籠。

這是帝后在調情呢!當然沒有不長眼的侍衛太監敢搶上前一步去問多少錢,他們俱都低眉順眼地站在身後,只求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街上的熱鬧正在於此:不是某一個人或者某一些人的安靜便能讓時間停止流動。

就在徐善然伸手指了兔子燈,邵勁正要上前的時候,一群路過的遊人先一步地將那掛在竹欄杆上的小兔子給摘了下來,同時問:「大爺,這燈怎麼賣?」

跟在邵勁後邊的侍衛在短暫的一愕之下紛紛大怒,俱在心中怒吼道:豎子爾敢!他們的手已經按到腰間的佩刀上,身體的重心紛紛前傾,只等皇上一聲令下,便將這膽敢虎口奪食的厭物給拿下!

但他們的皇帝顯然沒有翻臉的打算,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頓,然後折回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對身旁的徐善然說:「善善你看……」

徐善然這回真的笑出了聲:「一個兔子燈而已,怪稀罕的?」

邵勁也是這樣想的,他高高興興地說:「那我們再看看別家的,或者回頭我親手給你扎一個!」

「那我也給你畫一個。」徐善然便微笑著應承了。

邵勁登時眼前一亮,頓覺這才是個好主意,便拉著徐善然要走。不想這時候那穿道袍的賣燈老頭慢悠悠地說:「這燈不賣,猜燈猜燈,誰猜到了這燈是哪位畫的,我這燈就白送給他。」接著他又招呼說:「那後邊的小官人、小娘子,你們不妨也過來看看?」

得賣燈老人這麼一說,先前拿著燈的一行人紛紛轉頭與邵勁、徐善然二人碰面,其中拿燈在手的那位書生打眼一見徐善然的容貌,就驚道:「可是徐賢弟?」

恰是這時,燈火煌煌流過。

那人沒等徐善然回答,又定睛一看,不由得說道:「許是我認錯了……不知兄臺是……」

徐善然十分沉穩,只衝對方一笑:「鄙人確實姓徐,不知兄臺剛才所言可是徐府五子?」

「你們二位是……」那人心中有了想法,嘴上卻依舊問道,是想得個準確的答案。

「確係親屬。」徐善然說。

「亦是徐兄。」那書生也笑道。二人見了禮,書生將自己身邊的人與徐善然和邵勁引薦,都是他的同窗。

徐善然也介紹了身旁的邵勁,但並未說多少,只言:「此乃我邵兄。」說著也忍不住看了邵勁一眼。

邵勁接到了這潛藏促狹與笑意的一眼,便覺那滿街的燈光都倒映進那一雙含情凝睇眸間,也不由得私下握緊了徐善然的手。

「國姓,國姓。」書生客氣說。

邵勁這才轉過臉來,對書生爽朗地一笑。

雙方站在道袍老者的燈前沒說兩句,擺攤的老者就不耐煩地說:「要拿燈就猜畫,不拿燈就趕緊離開,別在這裡礙著其他人。」

書生想起剛才老者說的話,忙說:「既然兩位先看中了這盞燈……」他說著便看向徐善然。

因為一開始的認錯,再兩者互相見禮之後,這還是書生第一次認真看對方的面孔。許是黑夜離離、燈火幢幢,在那搖曳的豔色間,他抬目看去,忽見對方鳳目瑤鼻、紅唇玉面,當真有那輕裘緩帶的古之遺賢風範。

他一時忘了說話,只巴巴地將手伸出去。一旁的邵勁放開了牽著徐善然的那隻手,接過了那被書生舉在半空中的白兔燈。

正是這個時候,一條火龍由遠及近地來到了徐善然與邵勁所在的街道,卻因為一個小小的事故,火龍側翻,火舌當場就躥了起來。街上的行人一下子亂了,他們迅速地往與火龍相反的方向衝撞著逃離。

侍衛與太監因為不敢打攪帝后而在幾步之外候著,這一下就被人流隔了開來;而本來拉著徐善然手的邵勁也因為拿燈而將自己的手放開了,一時之間,眾人被洶湧的人潮切割得七零八落。獨自站在一旁的徐善然被衝撞了幾步之後就與馮德勝見了面。

馮德勝並不特別擔心邵勁那頭,見到皇后無恙,他登時就長出一口氣。連忙指揮著身後的一部分侍衛拱衛在徐善然身邊,保護著皇后先隨著人群出去。

一行人隨著奔跑的人潮離開了街道,好不容易在另一條街中站定,舉目望去,卻是再也看不見邵勁的身影了。

徐善然略一沉吟,問左右說:「上元節這街上還有什麼可玩的?」

眾人面面相覷。侍衛在馮德勝耳邊說了兩句,馮德勝立刻對徐善然說:「還有一樁:青年男女都愛到那河邊去放水燈許願。」

徐善然點點頭:「他只怕原本是要帶我去那裡的,我們先去那邊等著他。」

大家看主子拿定了主意,餘者自然再無異議,很快便往那放河燈的河邊走去。

這河距離燈火闌珊的長街也並不遠,大概一刻多鐘的工夫,閃著火光與星光點點的黑水已經出現在了徐善然的眼前。

這條河較之往日熱鬧了許多,年輕的男男女女沿著河岸將手中的蓮花燈放下,潺潺的流水聲中,這些點著蠟燭的燈隨著盪漾的波紋向那河中央漂去。一行行,一列列,蜿蜒而行,分開又匯聚,最終隨著水流在一整條的河水間盪漾,恰似那天上的星河倒映了下來。

依著徐善然對邵勁的瞭解,他必然會帶她來這個方向,也必然會往這個方向來找她。

但這條河很長,她需要找一個最顯眼的地方,讓邵勁一來此處就能看到她。

徐善然的目光在河岸邊睃巡著,很快停留在一棟八角亭中。那八角亭裡點著燈,一個讀書人正坐在那裡似乎在幫人撰寫什麼。

徐善然往廳中走去,與在亭子裡書寫的人說話過後才恍然得知對方為何在此——這是替那些放燈的人抄寫祈願的話語,然後再釘在一旁的草牆之上,這樣既放了河燈,又不會讓願望沾水落下,也算是種討好神靈的取巧之法。

徐善然與對方協議之後,那原本抄願望的書生便拿著銀子走了,徐善然則在亭中坐下。

來往的人很多,來找徐善然抄寫的人也並不少。徐善然用規規整整的楷體,一一幫那些人將願望寫在了紙上:

「我希望有一個如意郎君。」

「我希望有一個賢淑佳人。」

「我希望高堂安康。」

「我希望家業興隆。」

跟著徐善然的侍衛臉頰直抽!他們眼巴巴地看著埋首書寫的徐善然,忍不住在心中又羨慕又嫉妒地想道:能讓皇后親自抄錄,這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啊!要是我也能上前……

也不知道寫了多久,身旁突然飄來了一道陰影。徐善然抬頭一看,便見邵勁已在不知不覺間站到了她的身側。徐善然粲然一笑,擲筆起身:「你來了?」

「我來了!」邵勁說。

他再一次牽住徐善然的手,帶著她走出八角亭,一路走到那碧草茵茵、流水宛然的河岸前。

他問:「你看這裡怎麼樣?」

「很好。」徐善然回答。

「你看現在怎麼樣?」他又問。

「很好。」徐善然再答。

她抄了小半個時辰的願望,無一不是「倉廩實」之後更進一步的期待。

轉眼數年過去,戰火已熄,休養生息之後,百姓富足而安康。

「善善。」邵勁溫柔地說,從他們相識、相知、相憶,從他們愛上對方開始,他將他的姑娘,他的妻子,放在掌中小心珍視,放在心裡妥善愛惜,任外面疾風驟雨,也不能敲開他的指尖心門,「這就是我要讓你看的,我承諾過你的,我要送你的……

「這是你我所共有的。

「盛世江山!」

上元節之後不過兩天,就是諸國朝賀之日。

整個盛京車水馬龍,黑皮膚與白皮膚的人種穿著各種不同的衣服,出現在了盛京的大道上。

從天空的視角俯瞰,無數不同的人化作同樣細小的黑點,如蟻群一般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他們彙集到那深宮大殿之中,朝拜新朝的天統帝后。

朱簷飛翹,彩欄玉臺,原本空曠的大殿已被眾人坐滿。

邵勁與徐善然高坐主位,放眼看去,四夷來朝。

他們並肩而立,攜手與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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