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善然對林世宣的瞭解是林世宣所不知道的,林世宣對明德帝的瞭解也是明德帝所不知道的。
林世宣早就拿準了明德帝的個性,他在一個糟糕的、但又不糟糕到底的時候,出現在了明德帝的眼前。
明德帝早已因為這亂糟糟的天下焦頭爛額了,他見到了林世宣的第一時刻,就想到了林世宣之前干涉他後宮的事情,他的怒氣立刻就找到了一個發洩點,根本不需要找理由,以一個子虛烏有的「御前失儀」的罪名,直接伸手一指林世宣,就將其的官職剝奪並拉到宮門處打廷杖。
此番廷杖林世宣早已與明德帝身旁的房太監通過了氣,再加上明德帝不過一時惱怒,並未想要直接將林世宣打死在宮門之前,因此林世宣受了十板之後雖然腿腳不夠利索,但並沒有傷筋動骨,也在同一天時候就遵照宮中下來的旨意——在當天夜裡收拾東西離開京師。
這是一個陰鬱的天氣。
天空從早上開始就被鉛灰色的黑雲所覆蓋,本該高遠的蒼穹此時近得像是大家一伸手就可以觸到似的,街道上的行人比幾個月前更步履匆匆了,他們動作僵硬,神情麻木,像是一具具活動著的屍體。
林世宣坐著馬車,帶著下僕離開京城大門的時候,已經將自己的計劃再在心裡複述一遍了。
出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空不大會兒就開始下起了暴雨,我的馬車冒著大雨行到京師附近第三個村落的時候,終於再走不下去。我想要進入村落尋求一個遮雨的地方,但這村落裡的所有人都已經被糟糕的世道嚇壞了,不管我怎麼哀求,那些人都不肯開門,放我與我的老僕進去。
我與我的老僕無可奈何,想要繼續往前走,走到下一個村落試試運氣。但這個時候,村中有人因為同情而多告訴了我們一句話。他讓我們往山上的地方走去,告訴我們走上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就會在山上看到一個送子觀音廟,這座廟的廟祝已經走了,廟也荒廢了,但是屋簷還好,在裡頭湊合一個晚上並沒有問題。
我與老僕合計之後決定按照那人的指示向前。
但黑黝黝的深山和大雨讓我們在山中徹底迷路了,但不幸中的萬幸,我在這山中亂轉著找到了一條路,而這條路是一條隱蔽的,可以繞過紅日軍的封鎖,通往南方的一條小路!
而正正好這個時候,守門的一位小將軍,因為曾受過我的恩惠,不太放心我在這個時候出門,悄悄帶著一些東西出了門,打算快馬追上我送我一程。
他沿著我曾經走過的道路走了一遍,在天擦亮的時候,終於找到了我,也同樣發現了這條小路。
我在此等候,他回去將訊息秘密地交給上司,上司又交給了明德帝。
明德帝當然會派人過來,明德帝當然會中意這條小路。
因為這個以歪門邪道登上皇位的皇帝,正如眼前的小道一樣:是扭曲的,是陰暗的,是想要藏在所有人視線之外,而又想要掌握一切的那樣一個人。
林世宣本不想在大雨傾盆的時候冒險登山。
但他坐在車廂裡,認真思量過後,卻覺得這一切必須由自己認真地做過一遍。
他現在與明德帝的問題正是來自於他失去了明德帝的信任,那麼若因為這發現小路的過程中出了紕漏,不說是否再有多餘的時間給他,光光明德帝那裡,不能忍受被人愚弄的明德帝只怕頃刻就會將他斬殺。
所以這最後的、最關鍵的道路,必須由他來完成。
他如同自己的計劃那樣,在半夜敲響村莊的門,苦苦哀求之下得到了「山上有個送子觀音廟」的訊息,再然後,他與老僕上山,在山中迷路,迷路到了那條小路的旁邊。
他的手頭還有一批人,這批人是他最直接的保護力量,他將他們化整為零放進了這個山裡,也是為了計劃中那個「朋友」來的時候,有兩手的準備。
再接著,在疾風勁雨之間,他的第一步踏上了小路。
他的心放下來,唇角再次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
就是那樣輕易。
一支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的箭矢穿破風雨,自林世宣的正面射入林世宣的心臟。
這箭矢的力道剛剛好,只將那藏在胸腔中的,滾燙而跳動的心臟挑破就停止,一絲多餘的力道都不曾溢位。
於是站在小路上的林世宣輕輕晃了一下身體,就好像是腳底突然打滑那樣,他的身體朝旁邊跌了一下,碰到山壁,又在山壁的撞擊下反向懸崖倒去。
閃電在這個時候正好劃過天空,將天地點亮了一瞬。
林世宣倒下的臉上還帶著微笑。
那樣從容鎮定。
然後,他就落入了咫尺深淵之中,再也爬不上來。
幾個呼吸之後,走在林世宣背後的老僕發現不對勁,大叫了一聲撲向前方,卻連林世宣早已滑下的身體都沒有夠到,所以很快跑了。
半個時辰之後,林世宣的「朋友」悄悄出京想要送林世宣一程,卻無功而返。
兩個時辰之後,徐善然醒來,得到了林世宣的訊息。
她抬了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
如果真的有一種叫做孽緣的緣分的話,那麼前世與今生,你我都再次做過了這必須要做過的一場。
而這兩場,你都輸了。
我都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
作者「楚寒衣青」的其他小說
《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