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應該很漂亮?」
「嗯,」徐善然輕輕回應著,她其實有些忘記了那東西,但依稀之間還記得自己當年的心情,「很漂亮,很漂亮……我睡覺也抱著它,誰也不許碰,愛不釋手呢。」
「那它現在?」
「應該在我的妝奩裡,回頭找出來。」
「行啊,我和你一起找!」
他們說笑著,肩膀與肩膀碰在一起,頭髮和頭髮相互纏繞,不知道什麼時候,徐善然睡著了,窩進了邵勁的懷中,如是之後,就連那從夜間吹到天明的寒風也不能攪擾她安寧的夢境。
在沉睡之中,她夢見了白天的情景,車隊在林中休息,邵勁教她騎馬,她用手撫摸著那匹棗紅色的小母馬,剛剛兩歲的孩子有著長長的眼睫與柔軟的鬢毛,在她伸手的時候,它會溫馴地垂下腦袋任她親近。接著邵勁就將她扶起來,讓她坐在馬上,他則在地上牽著馬,帶她走在宛如鏡面的湖邊。
花與水的味道叫人沉溺。
一覺天明。
但明天並不總是美好的。
隨著車隊的前行,在距離京師越來越遙遠,乾旱越來越厲害的地方,他們漸漸看到了荒廢的無人的村落,這些村落裡,田地乾枯,房屋坍塌,連路邊的樹木都灰白了大半枝幹,幾隻全身漆黑的鳥掛在樹梢上,用銳利而冰冷的目光打量著遠處行來的隊伍,又在隊伍將將靠近樹木時「呱」地一聲振翅離開。
他們並沒有在這滿目悽愴的地方停留。
但越走到後邊,除了那些靠近城池的村落還有些人煙之外,其餘的十戶裡頭不存四五戶,整個村落整個村落遷徙的也並非沒有。
而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一部分還有點關係的都進了城市,而那些沒有關係的,好像除了佔山為王落草為寇外,就再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邵勁這一行走的雖是官道,又有一百個身強力壯計程車卒跟隨,卻也碰到過一兩次的劫道。
一次是實在餓得過不下去了的老弱百姓,一次是已經發展出了些勢力,百十里間十分聞名的盜匪。
前者邵勁留下了一些糧食,後者邵勁留下了好幾個腦袋。
後者的結局當然不必再說,可前者的處理也並不真正叫人如何滿意。
在邵勁留下糧食之後,這些老弱欣喜若狂地把東西搬回村子,但不知訊息是如何走漏的,就在邵勁前行沒有一兩天的功夫,便有幾個年少的難民趕上來,將村子被其他人攻破,糧食全被搶走、老人都被殺死的訊息帶過來。
這個訊息在很快的時間裡傳遍整個車隊。
在蕭瑟的景象之下,本就不算多歡愉的行程這一次徹底籠上了一層雖不可見卻結結實實存在的陰影。
這個時候,不說王一棍與普通士卒眉頭緊鎖心情低落,就是一生中經歷了常人想象不到的跌宕起伏的馮德勝,眉宇間也摻入了幾絲嚴肅之意。
攤牌的日子差不多到了。
這一天夜裡,邵勁找到馮德勝,與對方雙騎並行,說:「一路行來,馮公公如何看?」
馮德勝沉默片刻,問:「依邵大人所見,這火什麼時候會往東邊燒?」
以西北處為基點,東邊正是京城的方位。
「看有沒有導火索。如果有,這兩三年間哪一天都有可能,如果沒有,再遲也遲不過五年了。」邵勁回答。
馮德勝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心裡除了對未來的茫然之外,倒並沒有太多焦慮。
他奉獻了一輩子的昭譽帝已入了陵寢魂歸冥冥,而深宮之中,對於他們太監來說,除了權勢之外,再難有多少眷戀了。
他已經六十有五了。
他本來想出來之後就找個地方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可是不甘心啊,如果甘心就這樣灰溜溜從皇宮中離開,他都從大內逃了出來,一道外城門難道真能擋得住他?跟著哪一個隊伍在哪一天出城不是出城,為什麼非要等邵勁?
安王在那一夜裡就被晉王給殺了,現在碩果僅存的輝王也是危如累卵,而輝王本身若有才幹,現在又怎麼輪得到晉王一手遮天?
他若真的不甘心……既然邵勁又有此想法,事情只怕還得落在邵勁身上。
承平時期武夫被人鄙視,可真到了江山傾覆之時,群雄並起,看的可不正是這掌兵打仗的雄姿?
馮德勝抬頭眺望,遠處的城牆在黑夜裡變成了一道俯於地面的臥龍,天邊的啟明星光焰在夜裡徐徐流轉。
他思忖著開腔,聲音裡的尖利也似因為思考而減薄了幾分:「邵大人想知道陛下過世的真相嗎?」
他說的陛下,乃是已入了皇陵的明光天睿康平泰景神聖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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