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勁並不特別板正地站在大殿之中,當然更沒有一般臣下見尊主的戰戰兢兢。
他的站姿甚至還有點隨意,這樣的隨意竟還站出了一種靜若沉淵的氣度。
他對晉王拱手說:「臣不負陛下所託,已經輝王爺安穩送到其封地。」他或許也不知對著晉王,因為下一刻,邵勁就直起身問晉王,「敢問王爺,不知陛下現在?」
感情對方剛才是對著他身後的寶座拱手!
晉王心頭陰怒,面上卻做哀慼之狀:「今日日間,山陵已崩!」
邵勁略一沉默:「那想必陛下死前曾留有遺詔?」
這是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無非有或者沒有,晉王卻不立刻回答,反說:「邵將軍可知道父皇是如何駕崩的?」
邵勁回答:「勁近日行在外地,實不知京中發生何事。」
晉王便緩緩說:「父皇之所以駕崩,是因為孤之兄長,不顧父皇身體,應是衝撞到了駕前,妄圖以武力逼迫父皇禪位……有前寧王例子在側,安王這一行為如何不叫父皇既急且怒,心痛難當?」
他見邵勁靜靜聽著,復又說:「因此父皇便下旨捉拿安王,又要貶安王為庶人,但安王眼見前程化為泡影,竟喪心病狂以致行刺父皇。父皇身重一刀,未能熬過一時半刻,便……」
他說罷,以袖掩面,不忍卒言。
晉王殺了昭譽帝。
在控制了昭譽帝之後,他連最後的這一點時間也等不了,直接殺了昭譽帝,然後嫁禍——或者直接拉安王當墊背的。
邵勁靜靜地想。
他再問:「那不知陛下是否有旨意遺命?」
這一句問候叫晉王放下了衣袖。
兩人的目光遙遙對視。
只一碰觸,邵勁為示恭敬,便垂眼後退。
這時他聽見晉王緩緩出聲:「當然,父皇曾秉最後餘力,寫了遺詔。」
他說著輕輕一擊掌,便有太監將那明黃詔書恭敬地捧出來。
晉王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按說這詔書應在幾位閣老的見證下開啟的,不過邵將軍畢竟特別,父皇在身前極為信任將軍,連閣臣宰輔都要後退一射之地……」
這時邵勁忽然下跪,拱手說:
「還請王爺恕罪,臣再如自知之明,也不敢作此妄想!遺詔一事,當由諸位閣老及王爺與後宮諸主位一同見證。」
晉王臉上薄薄的笑意總算摻入了一絲真實。
他從皇座前向下走了幾步,做出一個虛扶的姿態,對邵勁說:「將軍請起,既然將軍不遠單獨看遺詔,我們便等諸位老大人過來再一同見證。至於後宮的主位本也應當列席,只是父皇的母后早已逝世,父皇走得急,也還未將後宮的位份梳理一通,本有資格的劉貴妃,此刻尚在冷宮之中……」
他的唇角突然流露出一絲笑意:「這劉貴妃按常理說,既可以留在宮中,也可以放到那皇家寺院中去,不知風節有什麼想法?」
邵勁說:「臣不敢——」
晉王擺了手:「一介罪婦,有什麼敢於不敢?風節要不要隨本王過去看看?」
這話裡是詢問,實則並沒有真正給邵勁選擇的餘地。
而至少在這件事上,邵勁也並不想選擇。
——就是沒有機會,他也要找機會去見劉貴妃。
——徐善然受的那一巴掌,早早晚晚,他也要還回去!
一行人暫時往後宮走去。
前行的道路由太監提著燈籠照亮,偌大的皇宮一片寂靜,多少走了幾次的道路在邵勁看來,幾乎和第一次走一樣陌生。
他走在隊伍裡,被好幾個侍衛或者太監打扮的人插著,距離晉王遠到只能模糊地看見對方的後腦勺。
他情不自禁的就想起了當初在這宮禁之中和寧王對立的情景——寧王竟敢與他直接把臂。
他暗暗地、不帶任何笑意的笑了一下,繼續走著,大約一刻鐘的功夫,便被晉王帶到了劉貴妃現下所在的冷宮之處。
如果說皇宮大內是天下最富貴的地方,那麼皇宮中的冷宮,就是天下最淒涼的地方。
僅一牆之歌,外頭有若熱鬧多尊貴,裡頭就有多冷寂多悽苦。
劉貴妃在這冷宮中不過呆了一個月的辰光,那昔日的十分顏色便連一分也不剩下了,她坐在一個四面漏風的房間裡的破褥子上,神情悽悽惶惶,嘴裡也不知唸叨著什麼,似乎已經有些不清醒了。
但不管是這裡有多慘、劉貴妃是不是瘋了,對邵勁而言都沒有太多的意義。
他當然也知道晉王特意帶自己來此的目的,不過是要拿個把柄而已。
他都不太在意。
他只是走到劉貴妃跟前,半蹲下身子,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說:「你打了我妻子一巴掌,我現在也只還你一巴掌。」
他說著提起胳膊甩了一下手腕。
不輕不重,僅僅當日劉貴妃甩徐善然那一巴掌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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