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很陌生,不知道是誰寫的。
其實他又不是徐佩東那樣的書法大家,就算這個人曾今在他面前寫過字,他也不一定能認得出來。
今晚子時見,今晚子時見。
現在離子時還有好些時間。
他們要怎麼見,在哪裡見?
對方過來是為了什麼……
他們會不會鬧出什麼動靜,讓自己被人懷疑?
不,不會的,他的身份特殊,就算是謝惠梅,也不一定能找到多少個像他這樣家族中的直系子弟,他們不可能隨隨便便的就消耗掉他……可如果對方不注意被人發現了呢?
如果對方不夠重視國公府,在進來的時候大意叫護衛發現……那他應該……
……怎麼辦……
也不知道怎麼的,本來憂心忡忡,一心一意要在屋子裡等到子時的徐丹瑜在不知什麼時候,突然感覺到了濃濃的睏意。
他掐了掐自己的腿,又喝過放在手邊濃濃的冷茶。
可是睏意就像是夜晚裡不可抗拒的黑暗,輕而易舉的就將他的整個世界給吞噬。
他最終閉起了眼睛,並且很快睡得人事不知。
大概許多人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經歷:自己眼睛緊閉,還在沉睡,可是意識已經先一步甦醒;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可以感覺到自己正在思考,但卻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線拴著眼皮,只能在黑暗裡茫無目的又混亂地想著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東西。
徐丹瑜正陷入這樣的情況。
他的眼睛還閉著,可是意識已經先一步清醒了。他的思維亂糟糟的,好像有許多個念頭在腦海裡穿行著,又好像這些念頭從沒有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我怎麼了?
徐丹瑜困惑地想。
我應該醒來!
他突然又想。
我還有事,我應該醒來!可我有什麼事?我——念頭到這裡戛然而止,他已經奮力睜開了黏在一起的眼瞼!
而後,在昏暗光線下褪色了斑駁的藏在陰影中的橫樑,就這樣堂而皇之地闖進他的視線裡。
這是一個徐丹瑜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
它好像是一間許久沒有香火的廟。
案桌後的彌勒佛身上的金箔已經剝落大半了,上面落了厚厚的灰,還有大大小小的蜘蛛網;香爐裡雖然插著許多隻香,但它們早就燒頹了,只有灰白色的灰燼在香爐中沉默;鋪著紅氈布的案桌之上倒是還供著瓜果的,只是那些瓜果已經放了不知多久,早就全爛了,蒼蠅圍著那些瓜果嗡嗡的叫著,白蟲子在腐爛的地方進進出出……徐丹瑜腹中一陣翻湧。
他這時總算沒有再發呆,趕忙自自己躺著的蒲團上站了起來,不想他剛一站定,就聽見有聲音隨著寺廟敞開大門處灌進來的陰風一起傳遞到他的耳朵裡!
那是輕輕地不辨男女的笑聲。
徐丹瑜身上的寒毛都炸了起來:「你是誰!你在哪裡!」
「你知道我是誰。」這一回,那聲音很快回答,並沒有再裝神弄鬼。
徐丹瑜稍微鎮靜下來,他試探性問:「你在哪裡?我不知道你是誰,你帶我來到這裡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
這回,那陰沉沉地笑聲又一次響了起來:「你明知道我是什麼人,卻在這裡巧言狡辯,莫非已經忘了之前的事情?你殺的那個——」
「等等!等等!」徐丹瑜慌亂地叫著,他彷彿受不了似的連連後退,「夠了夠了,我還記得,你們想要幹什麼?」
「說說湛國公府最近的事情。」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似乎沒有看見又或者並不在意徐丹瑜的動作,只命令道。
「國公府最近發生了很多事,你究竟想要知道什麼?」徐丹瑜語調急促,在話語慌亂的同時,他的目光卻並不如同他外表所表現的那樣毫無章法。
他早在剛剛起身的時候就飛快地掃過這個不大的佛堂。
從敞開的大門可以看見外頭不大的院落,那院落的大門緊鎖著,又隔佛堂隔得遠,如果人藏在外頭,除非大喊,否則他根本就聽不見;而在院落之中,青石板鋪得整齊,雖然石縫中間已經亂生雜草,但這些雜草稀疏矮小,根本不能藏人。
還有這佛堂。
說話之人最可能的就是藏在這佛堂之中了。
但這佛堂中的簾幔已經被蟲噬得爛了,多數都剩下半幅要掉不掉地掛在窗邊,也並不可能藏人;而那供桌之下與佛像背後——徐丹瑜現在就站在佛像背後,佛像背後並沒有人;而在他慌亂退後之前,他也已經同樣「慌亂」地將那蒲團一腳踢進供桌之下,可惜的是蒲團毫無障礙地穿過供桌,直撞到那佛像的桌子下才算罷休。
那裡頭也不可能藏人。
那就只剩下最後的地方了。
佛像背後,與敞開大門相對應的緊閉的窗格之後,有人正藏在後邊,裝神弄鬼。
陰森森的佛堂之內,一盞燭光在風中幾欲熄滅。
光線搖曳下,那伸伸縮縮的影子如同鬼魂,在牆上與徐丹瑜的臉上張牙舞爪。
慌亂的表情之下,徐丹瑜的眼神與佛堂一樣陰沉。
他聽見那聲音冷哼說:「不要耍花樣,我問的是這些天來徐善瑞與你們四房之間的衝突。」
「這件事……」徐丹瑜終於挪到了自己想要到達的位置,他彷彿遲疑似地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但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突地抬起手臂猛地照後一貫,直接將那閉合的窗格給用力推了出去!
然後他猛地向前一躥,半個身體都自窗格中躥了出去,目光隱帶得意的準備落到那藏在寺廟之後的人身上——又一陣風吹過了。
徐丹瑜得意的表情僵住了。
佛堂背後,緊閉的窗格之下,除了青石板之外就只有不遠處的石牆和與前院一樣稀疏的雜草,荒涼到連一株多餘的樹都沒有,又哪裡來的什麼人呢?
他扶著窗框的手突然顫抖起來。
那聲音再一次響起來,還是像剛才一樣,像是從他的腳底開始,如同藤蔓一般緊緊纏繞著他不鬆手。
他根本聽不出那聲音到底是哪裡來的。
他只聽見這聲音開始大笑,狂妄地大笑。四面八方的狂笑朝他湧來,擠壓著他,輕而易舉地將他顛仆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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