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剁爪子(完)

寧王還沒有真成了太子,太子也還沒有繼位當皇帝。

這局勢還是有變化的可能的。

只是皇爺那邊有馮德勝在,並且哪怕直到此刻,馮德勝也緊緊跟在皇爺身邊,而自己與馮德勝不對付,就算再投了過去花盡了功夫,也得不到好,不過是跟以往一樣夾著尾巴過日子;若是不投過去他們事成呢?那就輪到他和之前那兩個秉筆太監一起,再次在宮變的混亂之中‘不幸’身亡了。

唯獨只有一條路了。

緊緊跟著寧王走,緊緊依靠著寧王,賣力氣幫寧王剷除異己,扶著幫著寧王登上太子與皇帝之位,再送那馮德勝上路,這才是真正的,萬事大吉。

而做成這件事之後,那掌印太監一職他不與張少元爭,可提督太監一職,怎麼也該輪到了自己吧?

當然這些也都是以後的事情。

現在的問題是,他要怎麼接觸寧王,才能為自己掙得儘可能多的籌碼。

寧王現在最在意什麼呢?

昭譽帝。

他知道許多過去的有關昭譽帝的事情。

而現在的,昭譽帝的那些事情,知道的就只有馮德勝,以及那個還能進出西宮的——懷恩伯家的庶子。

既然不是真刀實槍的幹仗,那當然要留個名號,好叫那被提醒的人知道這提醒到底是來自哪一方的。

徐善瑞自分析出問題之後便著手調查,並未花太多的功夫與時間,他就找到了那自上面伸下來的手。

司禮監秉筆太監楊公公。

徐善瑞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不過一介四品官,這個官位在地方雖是封疆大吏,但在京中,卻連參加朝會的資格都沒有,他就是想得罪楊公公,又從哪裡去得罪?

再換個角度說,他背後立著湛國公府,並不是什麼寒門小戶出來的文官,宮中的太監就是想伸手想拿住他,也要想想湛國公府的反應,要什麼事沒有對方偏過來撩撥,這豈不是吃飽了撐的嫌自己活得太久?能做到秉筆太監位置的宦官,又豈會這樣沒有成算?

這樣的疑惑一直持續到這天的晚間。

楊氏一邊伺候著徐善瑞更衣,一邊與丈夫說些細瑣的小事,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友民布莊上頭。她先是將那出現在仙客來的以太監為首的幾個人略提了提,接著又提到友民布莊幕後接手的也是這太監背後的人,這就將兩者歸做一類,而後她才委婉說:「老爺,這涉及到楊公公那邊去,我父親和弟弟只怕不好說話,那布莊要大不大,要小也不小,楊公公一下子全拿了,許多關節上只怕也搞不是很明白,您如果可能,就向楊公公提提,說楊公公剛正不阿,我父十分欣賞,我孃家願意直接讓出三成利來……」

「楊公公?」一直跑神的徐善瑞這才怔了下。

「是,怎麼了?」楊氏忙問。

「他摻合入了你和徐善然的事情?他怎麼會——」本來激動的徐善瑞突然閉口不言,事情到了這一刻,前前後後都串了起來,他就恰如醍醐灌頂一般,什麼都明白了!

而這一想通,他頓時臉色鐵青,話都說不出來了!

「老爺?」楊氏察言觀色,見丈夫臉上青青白白,似乎氣得狠了,連忙上前撫著對方的背脊,「你這是想到了什麼,怎麼了?」

「一邊去!」徐善瑞狠狠會揮開楊氏的手,他一把抓起自己剛剛脫下的外袍,也不顧旁邊楊氏錯愕的表情,胡亂披在身上就怒髮衝冠地往自己父親的院落走去!

這一路上來來往往的家丁婢女不少看見了徐善瑞的表情,他們一個個都不敢上前,還離得老遠就事先繞了過去,哪怕繞不過去的,也都低著頭不敢看徐善瑞。

徐善瑞這一路走得可謂虎虎生威,一直等他到了自己父親的住院之外,見著了一個守在院外的人影,並且那人影還走上前,攔住他,對他說話:

「見過哥哥。」

徐善瑞腳步一停,他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面前的人。

是四房的庶子。

一想到四房徐善瑞就跟著想到徐善然,他本就陰沉的臉色更沉得能擰出水來。

——而除此之外,區區一個未有功名未有建樹的庶子,徐善瑞怎麼可能看在眼裡?

他淡淡的嗯了一聲,腳步一轉,便要繞過眼前這個人柱,不想他腳步一跨,那人柱也跟著腳步一跨,繼續攔在了他的面前。

徐善瑞一怔,緊接著勃然大怒:這是反了天了,他平日裡不做聲,現在什麼貓兒狗兒都敢來到自己面前撒野了!

但儘管心中怒極,徐善瑞臉上卻反而和緩了一聲,他問:「這是做什麼?五弟是有話要對愚兄說嗎?」

徐丹瑜保持著還算恭敬的表情:「也沒什麼事,只是不知道大哥現在打算幹什麼去?」

「怎麼,我見我父親還要通過五堂弟你嗎?」徐善瑞臉上帶笑,話中帶諷。

「堂兄誤會我的意思了。」徐丹瑜面上雖然不卑不亢,實際上口中已經苦水氾濫。他得罪了徐善然,瞞了徐佩東太多東西,被謝惠梅的人拿住足以死無葬身之地的把柄。他雖想從徐善然那裡逃脫出現,又不能在準備不足的現在就明著反抗徐善然,她叫自己做什麼,自己還是得做,她叫自己來得罪徐善瑞,自己也得得罪……這樣長久下去,他就是掙脫了一人,恐怕也不知如何在這家中立足了。

但想是這樣想,徐丹瑜唯獨的一點好處只怕就是他的堅韌了。他腦海裡轉著這樣頹唐的念頭,面上的表情卻能一徑的從容正氣。

只見他淡淡說:「父親與大伯父正在裡頭議事,大伯父交代了閒雜人等不要進去叨擾,我這也只是白問一句而已,堂兄不必太過在意。」

這是在說自己是閒雜人等!

這一日從頭到尾,樁樁件件事情樁樁件件不如人意,徐善瑞怒極反笑,竟口不擇言說:「一介小娘養的東西在這裡大放闕詞,你今日是得了失心瘋了不成?」

徐丹瑜面上忽然古怪了一下。

並不是被徐善瑞觸到痛處,而是在他眼睛裡,徐善瑞面孔扭曲破口大罵,身上哪還有一絲正四品官員的威嚴風範?

他不由想到那個改變自己命運的雨夜。

他情不自禁地在想,當日的自己面對徐善然,是不是像這樣又因為憤怒面目扭曲,又因為事情脫離了控制而惶恐不已?

那當日的徐善然呢?

什麼都知道的那個人,在面對他的時候,是不是像他面對徐善瑞一樣,自心底而升起了得意與愉悅……?

「大侄子在說誰得了失心瘋?」一道聲音冷不丁從旁邊傳來。

徐丹瑜與徐善瑞一起循聲看過去,接著二人連忙下拜:「見過父親\四叔。」

隨著這兩人的聲音,一襲輕袍的徐佩東緩步自院中走出來。

他踱到徐善瑞跟前,就停在對方的三步之外,並不出聲,只看著作揖的晚輩。

徐善瑞剛才雖對徐丹瑜百般看不上眼,橫豎挑理,但等徐佩東到了跟前卻不敢如此。

徐佩東一時不出聲,他也不敢真不管不顧地直起腰來,也還是保持著下揖的姿勢,目光看著那雙薄地軟靴由遠到近,再到停駐在自己跟前。

他很快就聽見自己四叔說:「大侄子太客氣了。」

徐善瑞直起腰,目光正好碰到了徐佩東的目光。

做著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手持一卷竹簡冊子,目光如潭水一般平緩。

他只聽見對方說:「早個幾十年前我還曾親手抱過你,到現在,年年月月一晃而過,當日的還站不穩的小孩子越來越有大官的威風了。」

前一句話落下,徐佩東跟著笑了一笑:「等著你光宗耀祖。」

言罷,他對站在一旁的徐丹瑜說:「走,別留在這裡礙眼,我養的東西跟我回去。」

徐丹瑜答應一聲,不再看徐善瑞,跟著徐佩東一會就走遠了。

只有落在原地的徐善瑞,聽著徐佩東的那幾句話,臉上再一次五顏六色的變換,從心底燥了起來!

這回再沒有人擋在他面前了,但他反而開始踟躕起來,好一會之後才猶豫地走進主院。

自家的父親正臨窗而站。

他在外頭對父親行了禮,被叫起來叫進去,但等他進了屋子,端正站在窗前的徐佩鳳又不說話了。

他站在徐佩鳳身後,順著徐佩鳳站著的位置向外瞅了一眼,突然間熱氣全往臉上湧: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院門那邊的情景可謂一覽無遺,那他剛才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情——「你過來找我做什麼?」徐佩鳳問。

「孩兒,孩兒……」徐善瑞一時竟不能將話說全。

「你是不是看不起你四叔?」徐佩鳳又問。

「孩兒不敢!」徐善瑞這回不結巴了,慌忙辯白說。

「那你是不是看不起善姐兒,看不起五堂弟?」徐佩鳳再問。

「我……」徐善瑞一時又是不能言語。

庶出的徐丹瑜在四房都沒有什麼存在感,強求徐善瑞對他有什麼印象可謂毫無必要。徐佩鳳腦子又不是不正常,不可能特意給一個隔房的庶出做臉,此時在問的重點,就只有一個了。

但偏偏是這個人,徐善瑞直到此刻還不知道如何回應。

他是不是看不起徐善然?

是的,他確實看不起。

一個姑娘家,等到日子差不多了,陪一副豐厚的嫁妝,好好的發嫁出去就是了。

宅門中的女人怎麼會懂得外頭的事情?

能好好的相夫教子,孝敬老人,管理內宅,也就是個了不起的成就了;再要插手其餘事物,就是弄不清自己的分量,是個不省心的東西。

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你真要看不起也沒有什麼。」徐佩鳳這時嘆了一口氣。

「父親,孩兒——」徐善瑞忙說,但被徐佩鳳一揮手打斷了。

徐佩鳳揹著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話裡如同夾雜了冰刀一般冷冽:「你看不起,沒有什麼;但你看不起她,你竟輸給了她!你還要捍衛你的東西你還要搶奪她的東西,我明著跟你講,這些都沒有什麼!但你要保住你的地位,你現在保住了嗎?你要搶奪她的東西,你現在奪得了嗎?」

「你將事情搞得轟轟烈烈鬧得天下皆知,結果被人狠狠甩了一個耳光被人打趴在地上!叫這麼多人來看你的笑話!」

「你怎麼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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