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雖已是國公爺,然祖父尚在,事事未嘗能一言而決,而以孫兒旁觀,祖父近年來尤為習慣五妹妹,不止事事都叫五妹妹參與旁聽,五妹妹凡有諫言,也無有不允,更甚者連家裡的門禁,對其也恍然如無物。」
「依你所言,你覺得你妹妹一無是處?」徐佩鳳問。
「並非如此。」徐善瑞說,「妹妹卻有超過許多同齡少女的本事,但恕孩兒直言,妹妹究竟是女子,女子天生便不應該做出這許多事情來。妹妹現在固然為了我們做過許多事,但我們真正需要她做這麼多嗎?若有朝一日,妹妹所做之事被人發現,她該當如何?我們家又該當如何?這些事情,這些抉擇,本都可以不必發生的。」
「你所慮甚是久遠。」徐佩鳳也嘆道。
「父親……」
「起來吧。」徐佩鳳擺擺手,讓自己的兒子從地上站起來。而後,他就在這幾步之外,上上下下,徹徹底底的打量了自己的兒子一會。
「你果然長大了。」徐佩鳳說。
「父親……」
「我並沒有指責你的意思。」徐佩鳳笑道,「不過你既然已經做出了這個決定,當然就能把事情做好吧?」
徐善瑞一陣錯愕又一陣好笑。
父親這是在暗示他要手段漂亮的解決這件事?不能叫五妹妹鬧出個什麼事情來,這樣祖父不高興了,大家的臉上也須不好看?——可他真覺得有些好笑。
一個不過十來歲的小女孩家家,連門都不能出上幾次,就算真有些靈慧,父親又怎麼真能覺得他會把事情辦出紕漏來呢?
也許父親的態度,正是祖父所有的態度?
否則他的五妹妹怎麼會在歷來只有國公府繼承者一脈能夠出入的書房中與他平起平坐?
其實就算那根釵子代表著富有四海又怎麼樣?
……自家父祖的態度,自己的地位,自己五妹妹的地位,才是他真正無法容忍的!
——就算他的五妹妹不過兩年就要嫁人了,這又如何?他這個嫡出子,嫡長孫,真的只能等到自家的五妹妹離開了,才從她手中撿上一個漏,能夠真正的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來?
開什麼玩笑呢!
得了父親的暗示,徐善瑞不再多留,很快就自書房中退出去。
徐佩鳳這時轉過屋中簾子,來到後廂房處,看見了坐在那裡慢慢搖著蒲扇的人。
「父親。」他說,「我看善瑞一帆風順太久了,正需要栽一次跟頭來醒醒腦袋。我準備——」
老國公卻笑道:「你可不要動手。」
「父親?」徐佩鳳怔了一下。
「小孩子的事情讓小孩子自己去解決就好了,大人何必硬要摻和呢?」老國公神色淡淡,「你真要出手,就算善瑞栽了跟頭,難道會心服口服?只怕更助長了他的憤懣之意,疑心我待他不公呢。」
「這混小子太狂悖了。」徐佩鳳不免皺眉,「但五丫頭雖說十分不錯,可究竟不能和善瑞比……」
老國公又笑了起來,他看著自己的兒子,詢問對方:「你知道我為什麼對善姐兒那麼好嗎?因為她是我孫女?她能討我歡心?難道瑞哥兒就不是我的孫子,不能討我歡心了?」
「在所有條件相同的情況下,我對她好,因為她有我對她好的價值。」
「她是一個姑娘家,沒錯,但她夠厲害,她比她父母厲害,所以老四夫妻不會出現在內書房裡,她能夠出現;所以瑞哥兒覺得我在幫著善姐兒打壓他,我也確實在這麼做。」老國公輕描淡寫的說,「現在瑞哥兒醒悟了,這很好。他去找他妹妹的麻煩,也沒有什麼不行的,他如果真的完成得漂漂亮亮,就證明他有被我捧起來的價值,我捧起他又怎麼樣了?」老國公說。
「那如果……」徐佩鳳一句話沒有說話,突然悚然一驚:自己這是在想要說什麼?是在擔憂兒子真正栽了個跟頭嗎?他再想老國公的話,心頭又似縈繞出一絲陰影。
他多多少少,也和徐善瑞一樣,覺得老國公對善姐兒有些偏心和喜歡。
但相較於自己的兒子,他對於這點倒十分看得開,說到底了,終究是要送走的,女孩子過得不容易,多疼上一些也就多疼上一些,自己父親再疼孫女,還能真將整個國公府陪送出去?
可是實際上呢?
老國公疼孫女,只是因為孫女有更高的價值,有值得更疼的價值,值得為她踩其他孫子女的價值。
委實是太狠了。
嬌貴的女兒家尚且如此,那自己的兒子……
他再張眼去看老國公,就見自己的父親似看透了他的想法,意味深長說:「當然,如果他沒有辦好,那也只是現在這種局面而已。你是我的長子,他是我的長孫,又沒有做錯什麼大事,怎麼可能會有地位動搖之虞呢?」
遠在慈恩寺的徐善然並不知道徐佩鳳父子的密語,但楊大少奶奶的一系列活動卻不能瞞過她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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