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財帛

「shanshan,jianxinruwu:(善善,見信如晤:)……」

這封用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懂的密碼寫就的信在四天之後才被人送到大慈寺。

送信的人顯然不是邵勁本人,否則他一定會詫異原本清幽的寺廟此刻像極了過年一樣的熱鬧——無數的在京城中各個行當的掌櫃連同夥計,好像不約而同的在不年不節的兩天之內成群結隊的來到大慈寺山下,開始攀爬蜿蜒而上,潛藏在山花樹木之中,一時都看不見盡頭的灰色階梯。

他們不間斷地從山路上來,其中的絕大多數是在前殿消磨上一天兩天的光景,但也有一些富貴足夠或者有些關係的人住進了後山的院落,本來十分清幽的地方很快就在這種人數增加的過程之中迅速變得如同市井一樣喧鬧。

陪著妻女住在此處的徐佩東僅僅兩天就受不了了。

他明顯開始懷疑自己當初同意妻女上山住滿一年為母親祈福的決定究竟是不是正確的了,不過當他跟自己妻子提起的時候,何氏卻顯得有些不以為然。

「雖說人是多了些,不過我先時問過主持,他們也就是住個三五日,忍忍就過去了。再說原本不發願也就罷了,現下已經說了要在山上為母親祈福一年,怎好住個幾天就回去?我們規矩嚴謹一些,約束住下人,不叫外頭的人照面也就是了。」

「倒是老爺你,昨兒不是得了山石先生的抵京的訊息?老爺前些年就想拜謁對方了,難得此次對方從江南上來,正巧帶丹瑜和善性一起下去見見,我和善姐兒就繼續留在這裡了。」

「這樣也行。」徐佩東急著下山一半是因為吵,一半是因為這個山石先生。他很快說,「我把這次帶上來的人都留下,有什麼事要什麼東西,你就吩咐他們下去辦就好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也不用惦記著,這兒這麼多下人,莊子裡也時不時送東西上來,並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何氏笑道,渾然忘記僅僅半個時辰之前,在她還沒有和徐善然對話的時候,她曾有著和徐佩東一樣的憂慮。

徐善然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展信閱讀。

那封由拼音寫成的東西被她飛快的拼解了出來,信中邵勁並沒有說很多其他的事情,只是詳細複述了自己這兩天的經歷,說了有關昭譽帝與馮公公之間的事情,最後再委婉的表達一下自己對徐善然的想念——雖然這樣的委婉在徐善然看來依舊太過直白了。

她先寫了回信,第一是肯定邵勁的應對,接著才一針見血的指出邵勁的疑慮:昭譽帝直接殺人這一步並不值得太過注意,被逼宮的人想要處理掉逼宮的人有什麼奇怪的?難道昭譽帝玩弄那些虛虛實實的東西,黃烙就會以為自己的父皇不想殺自己嗎?

重點是在昭譽帝打算怎麼殺人,選什麼人殺人上面。

邵勁是昭譽帝不得已的選擇。

但誰說昭譽帝只有邵勁這一個不得已的選擇了?

要緊之事大抵只有這樣。

徐善然將自己的回信封好,交給那帶信來的人再帶回去。她本已離了桌案,真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卻又忽然想起那封寄來的信上的隻言片語。

「善善,最近兩天還好嗎?老師不見了我應該大鬆一口氣了吧?說實在的我每次看見老師複雜的眼神,也感覺很複雜啊……總覺得老師的感情太豐沛了,不愧是當今有名的學士啊!」

「老皇帝想拉我進宮就拉我進宮,非要在拉我進宮之前劈頭蓋臉的罵我半小時,說實在的,我認真聽了一下,感覺如果我真的是他說的那種人,那活著簡直是浪費糧食浪費感情罪大惡極,行動是錯說話是錯連呼吸都是錯!」

「還好我的心得是鐵澆出來的,這才叫做郎心如鐵哈哈哈哈哈!」

「以及雖然馮公公說的都沒有錯,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老覺得有點兒戲,有點……唔,怎麼說呢,就是心頭忐忑?覺得僅僅是召我進去說一席話太簡單了?他們怎麼也應該再做點別的事情?」

「但我有點想不到他們應該做些什麼別的事情啊……」

是太簡單了。

徐善然想。在邵勁的敘述之中,她差不多還原了邵勁面見昭譽帝和黃烙的情節。

而僅僅是昭譽帝那邊,光憑著昭譽帝的態度,徐善然就心頭有數:那一夜到底是仗著其他人都不在的關係才攪混了水跟兩方都搭上關係。等過了那千鈞一髮的機會,只怕就算是暫時被囚禁的昭譽帝,也有著能滲透黃烙封鎖的後手啊。

否則昭譽帝絕對不會讓黃烙看出自己有意叫邵勁當探子——這個不叫對方看出也簡單,只要在宣邵勁覲見的時候隨便以一個理由,叫侍衛將其拖出去打廷杖,就能夠直接給黃烙以兩種暗示:一者是昭譽帝本身遷怒於邵勁;二者是昭譽帝黔驢技窮,在試探黃烙的底線。

可是昭譽帝並沒有這樣做……

徐善然停頓下來,一時竟說不好自己心頭古怪的感覺是遺憾還是鬆了一口氣。

應該是後者吧……

雖然前者對她的計劃更有利,但不管怎麼樣,傷了身體總是不太好的……弄清楚了心情,徐善然又微微有些尷尬,本擬不再想有關邵勁的事情。可偏偏那些充斥著全信的愉快跳脫的口吻總是要鑽進她的腦海裡,她努力幾番,卻始終不能將它們排除在外之後,終於放棄似的想著:

好吧,確實很可愛,已經開始期待下一封信的到來了……如果對方此刻在這裡,她一定拍拍對方的腦袋再摸一下。

就像是對待那種大型的毛茸茸的犬科動物一樣,咳。

一個人活在世界上,總能或多或少的牽動著許多人的心。

大慈寺此刻的情況就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被關注著徐善然的另一個人盡收眼底。

她是國公府的大少奶奶楊氏。

楊氏同樣出生勳貴世家,但這個世家到她這一代敗落得有些厲害,之所以能嫁給國公府的三代嫡子,只因論起親來,現任的國公夫人竇氏不僅僅是楊氏的婆婆,還是楊氏的姨姨,而當日兩家指腹為婚的時候,楊氏的孃家也算花團錦簇。

大慈寺此刻的情況在外人眼裡多少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在楊氏看來,那些京中保和堂,永泰樓,小刀金鋪……等等店鋪的掌櫃和夥計連番上山,除了她一直惦念的那一件事情之外,還能有什麼事情?

她前段時間裡還暗自得意自己這個小姑子上山清修,現在卻悔之晚矣:徐善然在國公府中不管私底下如何,表面上總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要做個什麼事情總是得大面都在規矩裡限制著;可等到她上了山,現在一看,不正是放鳥出籠,放魚入海,叫她再沒了任何顧忌?

她捏緊帕子,又暗想何氏,只覺憋屈極了:再沒有見過這樣糊塗的母親了!好騙是好騙,可再好騙看不住徐善然又有個什麼用處?說不定徐善然還是特意要去山上,好接下老太太那一大樁生意……!

可事已至此,楊氏手上並無太得用的下人,就算有,也用不到自己的在大慈寺的小姑子身上。她也無可奈何,既想著那一樁大財不能如此莫名其妙的沒了,又度忖這是最後須瞞不過,只得去上房找婆婆竇氏去了。

作為國公夫人,竇氏的屋子裡永遠不缺來稟報的下人和事情。

楊氏耐心地在竇氏身旁陪伴服侍了大半天,才窺了個空,言說有事,讓竇氏把身旁的下人都遣下去。

竇氏先皺起眉來,目光審視地看了楊氏一會,最後還是如了對方的願。

等閒雜人等一走,楊氏便小聲地將自己知道的那個訊息,以及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說了出來——其實統共了也沒有多少,只一點,便是在何氏身上中了個疑根,後來徐善然私自出去被發現,倒真是意外,只能說是老天都要幫她一把。

竇氏並不曾意料到這樁秘事,乍然一聽,臉色當即就變了。她的手中恰好拿著楊氏遞上來的葡萄纏枝茶碗,她當著楊氏的面就將那茶碗摔到地上,差點跟著一巴掌摔到楊氏臉上,最後還是生生壓下來,只怒不可遏指著對方問道:「你是得了失心瘋不成!你作為嫂嫂作為長輩,這府裡是短了你的吃還是短了你的穿,好叫你沒事要去招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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